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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南 ...

  •   雨是凌晨三点停的。

      江念被窗外的安静吵醒了。她住进这间朝北的房间已经快两年,早就习惯了城南的雨声——打在铁皮雨棚上,噼噼啪啪,像有人在头顶不停地撒豆子。没有雨声的夜晚,反而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凌晨三点十二分。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律师发的“对方没有新动作”,一条是经纪人转发的试镜通知,后面跟了一句话:“这个项目不错,但导演说官司没结案之前不敢定你。”

      江念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回枕头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刚搬来那天她就发现了,那时候她还有心情给事物起名字。现在她只是看着它,什么都不想。

      但有些思绪就不受控制。

      它自己飘回了三年前。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只不过那时候,她没有心情给水渍起名字。那时候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明晚睡哪……

      她是从火车站一路找到城南的。

      身上还剩三百四十块钱,一张身份证,一部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五的手机。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母亲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三千块。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抱头痛哭,就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句话:“妈对不起你。”然后门关上了。江念站在客厅里,就那样呆呆的站着,站了很久。

      她没有怪母亲。父亲走后,母亲一个人撑了两年,能撑到今天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有些人的爱是有上限的,不是不想给,是给不出了。

      她把那笔钱存进银行卡,没有动。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用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但生活不给她矫情的机会。旅馆最便宜的一晚要八十,她住了两晚,花掉一百六。剩下的钱要吃饭,要坐车,要租房子。她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初中同学在电话里说:“城南那边房租便宜,我帮你问问。”过了一会儿回了消息,“有一栋老楼,房东阿姨说还有一间空房,月租四百,押一付一。你要不要去看看?”

      江念要了地址,拖着行李箱,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

      城南。这座城市最旧的一片。街道窄,路灯暗,路边的小店招牌褪成了暧昧的粉色和黄色。空气中有一股混合的味道——烧烤摊的油烟,水果店烂掉的甜味,还有潮湿的、从地面升起的泥土气。

      她找到了那栋楼。八十年代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门禁早就坏了,锁上有厚厚的锈,铁门敞着。

      江念拖着行李箱走进去。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脚,亮了。昏黄的光,照出墙上层层叠叠的小广告。她又跺了一脚,灯灭了,再跺,又亮。

      四楼。她爬了四层楼,跺了无数脚。每一层拐角都堆着杂物——破花盆,旧纸箱,一个断了腿的塑料凳子。走廊的顶上有水渍,墙角有霉斑,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晾不干的味道。

      她在四楼走廊的尽头,找到了那扇门。和隔壁那扇门。两扇门,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不到两米。左边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右边的门上什么都没有。

      江念掏出钥匙,打开右边那扇门。

      房间很小。一张旧铁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海绵垫。一个衣柜,门关不严。一张桌子,桌面上的漆起了泡。窗户朝北。

      江念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在床沿上。床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铁锈和青苔的气味。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水。

      然后她听见了隔壁的声音。很轻。像椅子在地板上拖动了一下。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几秒,关了。然后是脚步声,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隔着墙,闷闷的。

      江念盯着那面与隔壁共享的墙壁。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没有被子,她把带的所有衣服都盖在身上,蜷在那层薄薄的海绵垫上。床板很硬,硌得她胯骨疼。她翻来覆去,最后侧躺着,面朝那面墙。墙那边很安静。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在走廊上碰见了住在隔壁的人。

      她端着洗脸盆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推开门,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弯腰洗脸。水声很大,他没有听到她进来。

      江念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关了水龙头,直起身。然后他看到了镜子里的她。

      水房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镜子上有水渍,但足够看清一张脸。

      江念后来在很多场合见过好看的男人。镜头前的,杂志上的,宴会里的。但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在那一瞬间,忘了呼吸。

      镜子里那张脸,眉眼很深,眉骨像一道微微隆起的高地,把眼睛藏在阴影里。鼻梁挺直,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没有任何犹豫的直线。嘴唇薄,抿着,嘴角没有弧度。湿了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经过下颌线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滴落。

      她脑子里只蹦出一个词。但她没说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从镜子里,隔着水渍和雾气。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内容——不好奇,不冷漠,不友好,不排斥。就是看了一眼,确认那里站着一个人,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拿毛巾擦了一把脸。毛巾是灰色的,旧了,边角起了毛。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侧身从她旁边走过。

      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的,凉的,和这栋楼里所有潮湿的气味都不搭。

      没有打招呼。没有“你好”。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

      江念端着洗脸盆,站在原地。镜子里自己的脸,头发因为昨晚没睡好而有些蓬乱,脸色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她没有多看一眼,打开水龙头洗了脸,刷牙,把头发重新扎好。端着盆回了房间。

      那天下午,她下楼买水,在楼梯间碰见房东阿姨。阿姨正在收租,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看见她就笑了。

      “住得还习惯吧?这栋楼是老了一点,但便宜。”

      “挺好的。”江念说。

      “四楼就你们两户,”阿姨朝楼上努了努嘴,“那个小伙子住了好几年了,人不错,就是不爱说话。你们年轻人,可以互相照应。”

      “他叫什么?”江念问。

      “姓安,安旭。旭日的旭。”阿姨想了想,“好像是跟家里有点什么事,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一个人住,安安静静的,不惹事。”

      安旭。旭日的旭。朝北的房间,见不到太阳的人,叫了一个太阳的名字。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又听见了隔壁的声音。这次不是椅子,不是水龙头,是脚步声。很轻,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来来回回。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然后是门开的声音,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然后是下楼的声音,一级一级,越来越远。他出去了。

      江念翻了个身,面朝那面墙。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忽然想,墙那边是一个什么样的房间?跟她这间一样小吗?窗户也朝北吗?他睡在床的哪一边?那面墙的另一头,正对着她床的,是他的什么?

      她想到这些的时候,心跳快了一下。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衣服里。神经病,才搬来一天,连话都没说过。

      凌晨一点多,她听见他回来了。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一层一层,越来越近。走廊上的灯亮了,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开门,关门。脚步声又出现了,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然后是床板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江念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那面墙另一头的安静。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她只知道,这个房间里,不再只有她一个人了。
      墙那边有一个人。她不知道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现在她知道他叫安旭。这个名字让他在她心里,从一道影子变成了一个人。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一个在镜子里看她一眼、然后走开的人。一个在她隔壁住了好几年的人。

      江念翻了个身。她想起母亲走的那天。门关上,咔嗒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和现在一样安静。但不一样的是,现在这安静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隔着墙,很轻,很浅。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错觉。她只知道,那个晚上,她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浮现的,是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

      眉骨。鼻梁。下颌。水珠滴落的那个瞬间。

      她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没有声音的笑。像城南的雨,还没下,但空气已经潮了。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了。

      江念从回忆里抽身,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窗帘缝里透进一线光,灰白色的,落在床尾。手机还在枕头边,屏幕暗着。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七。

      律师那条消息还在,“对方没有新动作”。经纪人那条也在,“导演说官司没结案之前不敢定你”。

      她没有回复任何一条。她只是坐在床沿上。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叶子比三年前茂密了很多,绿得发暗。

      她看着那盆绿萝,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没有邮件,没有短信,没有任何痕迹。像那面墙上那道裂缝,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确定它是不是比昨天又长了一点。

      江念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城南的风涌进来,带着铁锈和青苔的气味。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不清。远处有狗叫,有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有某个店铺拉起卷帘门的哐当声。

      城南醒了。

      江念站在窗前,没有动。她在等。等什么呢?她也不知道。也许是在等一场雨。也许是在等一个消息。也许只是在等自己,把那些沉在心底的东西,重新压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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