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我不信》玫瑰茶

13、第 13 章 “不要以怨

　　第十三章

　　池萤秋在捉弄他。

　　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景期猛然反应过来，池萤秋和他同时掉进相同的回忆。

　　两人初次相遇那天。

　　景期也像今天这般，与池萤秋的距离在咫尺之间。

　　彼时，池萤秋进山寻找一种稀有灵草，于一处茂密的灌木丛林里无意撞见昏倒在地的景期。

　　那时景期大战后灵力耗尽，神识残缺，掉落凡间，他找了具死去多时的人类躯壳钻了进去并为自己设下结界，然后才安心的晕过去。

　　——不曾想，这一昏迷万年的光阴便过去了。

　　池萤秋这人面无表情时很凶，其实呢心思不坏，她几步越过灌木，蹲身拍景期胳膊，喊道：“喂？你还好吗？听得到我说话吗？”

　　“道友？”

　　她拍拍景期的脸，景期一动不动。

　　莫非死了？

　　池萤秋左右环顾，此地杳无人烟，这人怎会躺在这儿？

　　人命关天，池萤秋来不及细想，先传信给在山腰寻找灵草的师弟，告知其方位，随后掏出携带的续命丹送进他口中。

　　好像不起作用，她又掏出固元丹、疗伤丹喂他吃下，然后调动灵力送进对方体内，感觉对方身体回温，她才松口气。

　　身体是有温度了，池萤秋却看不到他胸口起伏，脉搏也摸不到，无奈之下，侧耳趴在他胸口想听一听心脏是否跳动。

　　冷不防景期抽搐着弹了一下，猛地撑坐起来，池萤秋赶紧抬头，景期正好低头，于是池萤秋发觉对方的唇从自己的唇角擦了过去。

　　景期昏迷上万年，心理身体依旧是保守又循规蹈矩的死古板。

　　他与天同寿却连雌朱雀的一根羽毛都未曾接触过，哪里晓得刚从凡间醒来就遭到了这样的冲击——跟一个凡人亲了嘴。

　　要说生气也不对，仓皇失措更准确一点。

　　所以景期眼神直愣愣的，在地上坐了半天。

　　坠落凡间，景期从昏迷中醒来见到的第一个凡人就是池萤秋，闻到的味道也是池萤秋身上的味道。

　　眨眼已八年，回过头来想想，他愣是寻不到超过池萤秋美貌的人，不论男女，更遑论属于池萤秋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那是清冽的松针香混合着山间晨露的微凉，不浓郁，不张扬，似终年覆雪的山巅古松，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靠近让人心神一凛。

　　景期在反应过来前先抿了抿唇，耸动了下鼻子。

　　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方如梦初醒如临大敌般蹬着腿后退。

　　“何人放肆？！”等看清池萤秋的脸，景期脖颈通红，神志不清道，“你这女子怎能这般轻佻？”

　　听青鸾说过凡人茹毛饮血，蒙昧初开，情感奔放，原来是真的，可她也太……太奔放了，第一次见面连名字都不知道呢，实在轻佻。

　　人醒了，池萤秋放心了，孰料对方不仅不感激自己，反而被指责行为轻佻。

　　没搞错吧？池萤秋蹙眉反问：“轻佻？”

　　“呃……你…… 那个姑娘，”景期仿佛失去清白的闺阁少女，正气凛然：“男女有别，那种行为不能随意乱来，按照你们人间的规矩大概你又要多一个丈夫了。”

　　？？？

　　池萤秋：“不要以怨报德。”

　　她路过此地见他衣服焦黑，身上带伤，昏迷不醒，大发善心伸出援手，结果这男人讹上她了。

　　不过他要求好生古怪，不要灵石，不要法器，却是语出惊人要以身相许当她丈夫。

　　他失心疯了，还是刚从某个魔窟逃出来的？魅魔和邪门歪道才会一妻多夫，修仙者通常一男一女。

　　话说回来，这人醒过来有一会儿了，眼神清明、喘气均匀、嗓门洪亮，好像感觉不到身上的伤似的，刚刚浑身冰凉如尸体躺在灌木丛的好像另有其人。

　　原来是江湖骗子。

　　池萤秋救人无数，那些百姓无不感恩戴德，只有景期指责她轻佻，池萤秋性格算不上温顺，冷哼道：“若觉得我轻佻，你就该换个地方‘昏迷’”。

　　这山头早被她的宗门承包了。

　　景期瞪眼，以为听力出了问题。池萤秋拿剑剑鞘杵着他胸口：“另外，你吃了我三瓶固元丹，五瓶续命丹，七瓶疗伤丹，按照人间规矩你得给我当三年下等奴仆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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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没有人间的味道？”

　　这一刻，池萤秋的身影和记忆中的交错，池萤秋微微仰首，呼吸拂过面颊，他发现池萤秋的瞳仁不是纯黑而是墨蓝，像无边夜色将他包围。

　　她身上的气息如此熟悉。

　　景期胸腔里装了一百只驺吾，尖叫奔腾，他想，太闹腾了，搞不好真的要走火入魔。

　　他耷拉着眼皮，心想要是脑袋再低些……

　　可能池萤秋得到了反馈，五指一松，一根手指将他抵开。

　　“差一点。”池萤秋道，“按照人间的规矩，你还得再做三年下等奴仆。”

　　景期强自镇定，道：“多少年的老黄历了……我魂魄都不全了。”

　　关键是方才他险些筋脉逆流，走火入魔。

　　过了一会儿，景期郁闷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送一份影像，是不是。”

　　景期对池萤秋的脾性掌握了个七八分。

　　池萤秋颌首，神态自若：“是，我的影像为何送你？”

　　景期：“…… ”

　　景期：“真抠门。”

　　-

　　离开幻境后，景期往昔的记忆纷至沓来。

　　景期醒来下山后在镇上住了数月，终于打听到了救他的、不小心和他亲嘴的人名唤池萤秋，乃XX宗门首席弟子。

　　于是景期找到供奉青鸾的神庙，让他来凡间一趟帮他搞定身世，然后拜入池萤秋的宗门，并光荣的当上了池萤秋的三师弟。

　　虽然他不服气，表示自己年长她‘几岁’，怎能伏低做小？

　　但池萤秋一句话让他闭了嘴：一把年纪了才拜入宗门，这很光彩吗？

　　物换星移，景期想不到自己这一昏迷就是万年，他和这个人人修仙的时代格格不入，思维方式更是天差地别。

　　初入宗门他既新奇又怅然，某一天他拦住擦肩而过的弟子虚心求教，如何融入这华丽缭乱的凡间。

　　“不若看看它们？”弟子难掩兴奋，从怀里掏出几本册子悄摸塞给景期，道，“看得多了，你自然懂了。”

　　景期低头一瞧：《卿本无双》《神君他动了凡心》《渡劫失败后我成了掌门》。

　　他翻开看了两行感觉其中蕴含着无穷奥妙，遂，日夜通读，读完会在脑子里反复回忆复盘，促进理解。

　　只是每次读完都会心跳加速，精神抖擞。

　　如此夜以继日的苦读半月，在镇上客栈观摩五日，景期可算正式融入凡间生活。

　　不过就算保守又循规蹈矩的景期在想法上有了质的改变，他依旧不赞同某些人的所作所为。

　　确切说，是池萤秋的所作所为。

　　他目睹池萤秋的师弟抱着池萤秋的腿，边哭天抹泪，边嚷嚷“本命法宝”，“你教教我心魔如何消”等等。

　　轻佻。

　　他目睹池萤秋与同期弟子男男女女凑在一块，他那个叫什么谏的师弟甚至拉着池萤秋看什么美男起舞。

　　十分轻佻！

　　他目睹某不知名弟子送同心玉佩给池萤秋，池萤秋出现的地方总有人偷偷看她，有胆子大的居然想夜闯池萤秋的寝殿。

　　太轻佻了！

　　这些凡人经历了什么？拜入师门也没见他们用功修行，成日眉来眼去你侬我侬。

　　景期看见就心里不舒服，气冲冲的把自己关屋子里闭关。

　　不出一年，景期栖身的躯壳成功结丹、固丹、化丹实现三连跳。

　　秘境试炼期间捕获灵兽最多，用时最短，超过池萤秋，常年居宗门首位的池萤秋遗憾退居第二位。

　　从秘境出来，景期找到池萤秋，尖酸刻薄刺激人的话张口就来：“池萤秋，师父夸你天资聪慧，颖悟绝伦，你的能耐就这？再修炼三百年恐怕也赶不上我。”

　　话虽难听，但见效奇快，池萤秋入门数年不管做什么都力求完美，永争首位，这个被她救过一次还想讹她的人，却把她的首位抢走了。

　　尖酸刻薄的话令人发奋图强，池萤秋自此憋了一口气，做什么都要跟景期一较高下。

　　计较来计较去时间眨眼过去了八年，可惜了他这么一副天怒人怨的俊逸模样，八年来孤家寡人。

　　往事历历在目，景期倒不后悔这么做，甚至觉得自己机智过人，给弟子们做出了通往仙途的榜样。

　　回忆结束，景期左手捧着玉雕小人，右手握着刻刀，在耳朵加了细节——幻境里他注意到池萤秋右耳尖有颗红痣。

　　然后用火红的羽毛笔在刻出来的凹陷处点了个红点，弄好后，他看看日上中天了，池萤秋给弟子讲学也该结束了，传信给池萤秋。

　　景期：「别忘了今日上香」

　　这次他没提要池萤秋给他上贡——池萤秋弱不禁风的，给他买一堆贡品她拎不动，之前提要求不过是仗着残魂可以博取同情罢了，无理取闹一两次就够了。

　　但他记起一件重要的事，佯装不在意道：「哦，差点忘了，影像石别忘了带」

　　池萤秋回信迅速：「我不记得我同意了」

　　景期知道她没同意，不过是借机试探。

　　试探的结果不如意，景期挑眉，哼唧：「欣赏而已，有什么大碍，池萤秋，你好抠门」

　　为了让他死了这条心，池萤秋釜底抽薪：「赠送影像，这在你们凡间叫定情信物，代表将要娶妻纳妾」

　　景期好似在哪听过这话，哦对，秘境比试他得了第一，池萤秋替师父来向他要一副画像要挂在宗门的‘天机·风云榜’上，——他的原话。

　　景期：「你真记仇」

　　景期：「池萤秋，你睡觉的时候最好睁只眼」

　　直到池萤秋召唤出御风车前往墓地，他再也没传信过来，以此表达心中的愤懑。

　　且说池萤秋坐上御风车后，便入定了似的闭目不动，仿佛察觉不到对方的愤懑，苦苦等待的景期瞪着眼珠子快把昆仑镜瞪出个洞来。

　　一盏茶后，池萤秋出现在山洞外，传信过去：「送了」

　　就在这一盏茶的时间里，景期的愤懑已经平复大半，见到昆仑镜弹出消息立刻将此事抛至脑后。

　　景期：「送什么？你送的东西够多了，以后只上香就可以了」

　　池萤秋不解释，转而叮嘱：「保管好」

　　景期满头问号，一低头只见面前躺着块圆溜溜光滑如镜的乳白色石头。

　　影像石？

　　景期化出人形忙不迭捧在手心。

　　——是池萤秋的影像石。

　　不像最近留存的影像，是前年他和池萤秋一起下山捉拿欺行霸市，欺男霸女的猪妖时，池萤秋被百姓们围在中间的影像。

　　确切说，这是他俩的影像。

　　在池萤秋左边留下一道倔强倨傲的背影和倔强倨傲半张脸的人，不是景期还能是谁？

　　那天人太多，百姓太热情了，池萤秋大概不喜欢这种场合，脸色不太好，景期就帮她挡住了大部分人群。

　　景期心里另外一小半愤懑也平息了，不失时机的蹦出一句屁话：“哼，我早猜到池萤秋会送影像石了。我了解她，她向来如此。”

　　景期捧着影像石，尽情欣赏池萤秋捉妖的英姿，看完了，万分不舍的、翻来覆去的摩挲着石头。

　　于是看到了影像石背后的内容，景期脖颈通红。

　　“…… 她也太记仇了。”

　　影像石后面有池萤秋留下的秀美字迹。

　　寥寥数字，景期却从中读出了池萤秋写下它们时的心情和表情。

　　——该给我当多少年的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