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九月份,军 ...
-
九月份,军训开始了。
上午十点半,新生们顶着艳阳,从头到脚包裹着严严实实的军训服,开始站军姿。
袁枫已经汗流浃背了,今早大会时校长口中的“秋风送爽,丹桂飘香”,他实在不敢苟同。
有些女孩子想必很有做女工的潜质,昨天晚上就在宿舍给自己不合身的军训服加工了一下,今天穿起来服服帖帖的。至于自己这种老大粗的真男人,袁枫极其不要脸地给了自己这样一个定位,当然要体现出战士的豪迈粗犷,不拘小节了。不过,也有例外。袁枫拿眼睛偷瞄他们方阵的排头。白蔚宸两眼目视前方,一动不动,标准的军姿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宽大的军训服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拖沓,反而有些潇洒不羁。袁枫突然有点后悔把豪迈粗犷,不拘小节这俩词用在自己身上了,想比之下,他觉得猥琐邋遢似乎更适合自己。
“这家伙,还真沉得住气啊。”袁枫一边绝望地眼珠子乱转,一边瞄到操场边上一堆学姐聚集在树荫下,正朝这里望。他刚想仔细看看,忽又瞥到白蔚宸那张干干净净的脸,立马泄了气,“唉,现在的女人可太肤浅了。”
“中间那个,干什么呢!”教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这排的另一排头,一眼就看见不安分的袁枫,怒斥道,“头晃来晃去,看什么呢!”袁枫立马站好,绷紧后背:“报告教官,没看什么!”趁教官转过身去,他才松了口气;“还好没加站,不然我不就成了千古罪人了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明浩忍不住跟郑骁和袁枫说:“白蔚宸也太强了吧?他是不是练过啊?站了一上午,他都没出几滴汗?”
然而下午,他们就更受打击了,白蔚宸跑跳的速度堪称惊人。
最后,袁枫一本正经地给出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他不是人。”刘明浩疯狂点头,郑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傍晚,太阳西斜,漫天霓彩,起了些风,倒稍稍有了点夏末的意思。尤杰熙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怀里抱了两本书,走出图书馆的正门。
C大的图书馆是C大的门面,据说是省内最大的图书馆。投资的钱多了,建筑也有了些巍峨凌云的气势,足足七层,就是爬起来有点费脚力,出门得下个几十级台阶。
此时正好是下午军训结束的时间,一大批新生从图书馆门口经过,有的帽子已经摘了,挂在手指上把玩;有几个骑车的,车技算不上太好,在人群中艰难前行;还有的三三两两落在后面慢慢吞吞的。尤杰熙就是在这个时候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人。他很明显地脱离了所有的新生,不紧不慢地朝着图书馆台阶走来。他的帽子还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迷彩服的扣子一颗也没解开。他低垂着脑袋,不疾不徐地踏上台阶。
不知怎么地,尤杰熙想起了赵安楠的那句话:“就是你在人群中瞥他一眼,立马就能确定我说的肯定是他了!”
尤杰熙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铿锵有力,她垂在身体右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子。
那个男生似乎意识到了尤杰熙的目光,微微仰头朝这里瞥了一眼。然后尤杰熙就看见了他的大半张脸。他眼角微吊,眉目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他披着磅礴的霞光,身后是喧闹的新生,夏风轻拂,明明一切都是那么平常,尤杰熙却莫名觉得沉寂干燥的要命。孤独又骄傲,尤杰熙脑海里就这样冒出来这样一个词组。
等到男生已经进了图书馆,尤杰熙还呆愣在原地。
回到宿舍,尤杰熙一言不发地看起了书。赵安楠从床上探出头来,看到的就是尤杰熙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赵安楠觉得有点古怪,下了床,轻轻地把手搁在尤杰熙肩膀上,小心翼翼地开口:“熙熙,你怎么了?”
尤杰熙毫无反应。
“熙熙!”赵安楠用力晃动尤杰熙的肩膀。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尤杰熙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赵安楠一愣,嘴里蹦出来三个字:“白蔚宸。”
深夜十二点,D城。
一条没头没尾的小巷子里,一个男人正扶着垃圾桶大声呕吐。垃圾桶周围的地上溅着星星点灯的呕吐物,一股酸味混杂着酒味。
这里是一片老城区,早些年,年轻人就都往大城市跑了,追逐所谓的优质生活,只留下一些老人和他们这种被社会所唾弃的败类。这里的治安很差,不过男人压根儿不在乎,毕竟多少他也为差贡献了一份力量。被分配到这儿的警察多半也是混混日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他们这些败类也因此过得如鱼得水。他不抢劫偷盗,对于“穷山恶水出刁民”这种调调也不屑于理会,大家都是一样的穷,再怎么抢,他也富不起来。
他打光棍四十来年,父母前些年都相继去世,对此他也没什么感觉,反正就算两老家伙活着,也跟他没多大关系。他平常的生活就是去打些临工,有活儿就做,没活儿就跟他的一帮狐朋狗友们一起赌点小钱,喝得酩酊大醉。他还算壮年,小毛小病不少,却没有哪个会要了他的命。他没什么追求,不过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虽然没什么好活的,但他也没有想过要去死。今天他又和朋友们打了一天的麻将,他赢了点小钱,晚上请大家吃了点烧烤,又喝了不少酒。
许是秋天快要到了,北方的秋天夜里总是有些凉。他感到了一丝寒冷,用仅剩的一点意识开始后悔今天出门没有披一件外套。
吐了不少东西后,他感到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又觉得有点累,他慢慢蹲下去,喘了口气,接着开始为自己吃下去还没消化又得吐出来的烧烤惋惜。
抬头望了一眼夜空,星星还是有几颗的,月亮半弯。他眯起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要是能有根烟抽就好了。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就真的伸手去摸了裤子口袋。然而,他什么也没摸到。
他穿的还是短裤,夜里的风好像更凉了,他感到自己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又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变浓厚了,月亮被遮住了大半。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清醒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往家走去,再拐两个弯就到了。间隔很长一段距离才有一盏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不远处传来一只不知道是什么鸟发出的一声凄厉的尖叫,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巷子里的人家门窗紧闭,没有一盏灯亮着,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寂静过。
又是一阵风刮过,他彻底清醒了,“这夜,真是静的可怕。”他轻轻嘀咕了这么一句,然后拐过了第一个弯。再拐一个弯就到了,他用力晃了晃头,往前走去。
突然,他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贴近,紧接着,是一阵剧痛。他似乎听见了汨汨流淌的水声,有什么粘稠的东西沾到了他的皮肤上,夜风送来一丝甜腥的气味,是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可惜他已经没机会去思考这些事情了,他缓慢地倒下,最后印刻在他眼球上的,是一双血色的眼睛和一对冷白的尖牙。
D城郊外的山庄里,坐落着一座气派的建筑,风格类似于中世纪的城堡,与周遭荒凉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块地原先的主人是个土生土长的山民,后来去世了,他那早已逃离大山在城市扎了根的儿子决心把这块地给卖了。这时来了个中年的外国男人,皮肤苍白,黑发绿眼,说想租下这块地。一开始山民的儿子还在犹豫,同村的年轻人早就和这里脱离了关系,直到那个男人开出了一笔相当可观的价钱,这笔钱在当时足够他们在大城市里买下一套不小的房子,于是山民的儿子便立刻痛快地答应了下来,表示土地你们随便用。
后来他曾经回来看过一次,那时城堡已经初建成型,他站在外面瞻仰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发怵,便没有敲门就悄悄回去了。
这里偏离人群,最近的生活区域也是要驱车半个多小时才能到的小镇。山民的儿子不是很懂为什么要花大笔价钱在这种地方建城堡,不过既然每年都会有人准时把钱打到他的银行卡上,他也乐得轻松,靠着这笔钱过上了还算滋润的生活,并把这种行为归结为有钱人的乐趣。至于那座山,他是再也没去过了。
一名年轻的男人缓缓地将车驶进山庄里的车库,登上台阶,叩响了大门。他的车后座里躺着一个虚弱的男人,一头棕色的自然卷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黏在额头上。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激战,以失败告终,此刻他已经精疲力尽,一点儿都动不了了。
城堡的门打开了,绣着复古花纹的彩色波斯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最深处。城堡里亮着寥寥几盏暗淡的灯,勉强能看清墙上彩绘的壁画。一个看起来年过半百的老人靠在软椅上,似乎在等什么人回来。
“伯爵,人已经带回来了。”年轻的人径直来到老人面前,毕恭毕敬地半跪在地上,低垂着头。
“查到是谁的孩子了吗?”
“报告伯爵,查到了,是埃里克森子爵的。”年轻男人的头伏得更低了。
被称呼为伯爵的老人轻轻皱了皱眉头,半晌轻轻挥了挥右手:“艾尔弗列德,你来。”
“我在,主人。”一直站在旁边等待吩咐的管家走到伯爵面前,半跪下来。
伯爵示意他起来:“艾尔弗列德,你觉得呢?”
管家沉默了。
“艾尔弗列德,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做的很好。”
管家低声说道:“禀报主人,按照规定,我们是不能随意袭击人类的。如果是初转化的孩子,长辈需要承担责任。”
半晌,伯爵开口:“那就按照族法处置吧。”
仍半跪在地上的年轻男人答:“是,伯爵。”然后退出了城堡。
伯爵站起身来,长袍拖地。
“主人,这么多年了,您还是习惯这身装束啊。”管家微微一笑。
伯爵把眼睛转向管家,管家一身得体的黑白色套装,与现在的人们并没有什么不同:“艾尔弗列德,你是知道我的习惯的,这样就很好。”
“是的,主人,这样就很好。”
“我们已经等不及了啊。”这次,伯爵并未看他,也不知是在对管家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他把目光望向窗外,夜色更加浓重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现在,该是属于他们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