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归乡 C国,梅雨 ...
-
C国,梅雨时节的南方小镇,空气里能拧出水来。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白墙黛瓦的轮廓,远处传来摇橹船桨划开水面的声响,和船娘软糯的吴语小调。
Keegan走在Elaine身边,不太自在地拉了拉身上那件普通的深色夹克——比战术服轻薄太多,让他总觉得少了层防护。更让他感到暴露的,是脸上没有面罩。在这个陌生的东方小镇,即便同样也是黑色的头发,但他轮廓分明的西方面孔,在来往行人中依然醒目。他能感觉到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这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背肌肉,视线习惯性地扫过周围的屋顶、窗户、巷道拐角,评估着潜在的风险。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是Elaine。她今天穿着素雅的连衣裙,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手指钻进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然后稍稍用力捏了捏。
“放松点,”她低声说,用的是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这里很安全。只是……我们有点显眼。”
Keegan深吸一口气,湿润微凉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青草和河塘的清新气息。他回握住她的手,那份熟悉的触感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稍稍平复了他因暴露在“明处”而产生的、近乎本能的一点焦虑。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些潜在的“狙击点”上移开,投向小桥流水,努力去适应这种纯粹的、不带战术评估的“观看”。
他们走得很慢。Elaine牵着他,走过一座座拱桥,穿过一条条狭窄幽深的巷弄。雨丝细密,她撑着一把当地买的布伞,伞面大半倾向他这边。
“这里,”在经过一扇黑漆漆的铁门时,她停下脚步,墨镜后的脸转向门内,“是我以前的小学。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我小时候总在树下等妈妈来接。”
Keegan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校门紧闭,校内静悄悄的,大概是放假了。那棵槐树郁郁葱葱,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绿伞。他能想象出一个小小瘦瘦、黑发黑眼的女孩,背着书包,仰头看着树荫的样子。那画面很安宁,与现在跟着他们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Elaine,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又走了一段,在一个有些陈旧的公交站牌前,她又停下。“四路车,”她指着站牌上一个模糊的数字,“坐这趟车可以到市里的图书馆。爸爸周末常带我去,一看就是一整天。然后我们会在这站下车,去那边——”她指向巷子口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面馆,“已经传了三代人的面馆,吃一碗面当晚餐。他总是点黄鱼面,给我点素面,因为我不爱吐鱼刺。但他总会把自己的鱼拔掉刺再放进我碗里,真的鲜极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Keegan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深藏的波澜。他沉默地听着,握紧她的手,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听,我在这里。
小镇的静谧渐渐浸润了他。这里没有战机的轰鸣,没有枪声,没有加密频道里急促的指令。只有雨打屋檐的滴答声,远处隐约的电视声响,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叮当,以及弥漫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宁静感包裹了他。紧绷了二十多年的神经,在这个距离他熟悉的世界万里之遥的水乡,竟彻底放松了下来。
“这里……很安静。”他低声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嗯,”Elaine轻轻应道,“小时候觉得这里好小,好无趣,总想去看外面的世界。现在……却觉得这种安静,很难得。”
Keegan看着河道里缓缓滑过的手摇船,船头的老伯慢悠悠地摇着橹。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等我们老了……等再也没人记得‘Y.N.’这个名字的时候,也许我们可以在这里找个地方住下。这里……很适合生活。”
他感觉到Elaine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一颤。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遗憾和苦涩:“可是Keegan……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身份,失去了自己的国籍了。‘Y.N.’在法律上已经死亡。长期居住……太难了。我现在连以真实身份入境都做不到。”
Keegan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他抬起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一点雨水。“总会有办法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人才有的笃定,“你的国家……是一个非常包容、有智慧的国家。这里的人也很友善。我们慢慢来,不着急。等时间过去,等余波彻底平静,我们可以用新的、干净的身份尝试。或者……总有别的途径。Ghost和Roxy不也在考虑退役后去苏格兰高地吗?世界很大,解决问题的路也不止一条。”
他顿了顿,看着墨镜下她抿紧的嘴唇:“重要的是,你想回来。而只要我们想,就一定能找到办法。我保证。”
Elaine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墨镜滑下鼻梁一点,Keegan看到她眼角迅速泛起一点湿润的红色。她很快把墨镜推回去,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牵着手,继续向墓园走去。
墓园在镇子边缘,依着一处缓坡,松柏掩映,十分安静。Elaine在入口处买了一束白色菊花。找到从记者那里打听到的亲戚们为父母安置的墓碑时,她才终于摘下了墨镜,小心地折好,放进随身的小包里。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但眼神清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哀伤和温柔。她蹲下身,开始摆放祭品,点燃线香,动作庄重而熟练。
Keegan站在她侧后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他看着她对着墓碑低声说话,用的是他听不懂的、柔软而快速的语言。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偶尔抬手擦拭眼角。然后,他听到了他的名字,心中一动。
她转过脸,跟他解释,声音哽咽但清晰:
“我告诉他们,你是Keegan,我的丈夫。是个很好的人。我们结婚了,我很幸福。我带你来看你们了。”
她侧过身,向他伸出手。Keegan上前一步,单膝蹲下,与她并肩。墓碑上的照片里,那对中年夫妇笑容温和,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Keegan挺直背脊,这是一个士兵表达敬意的姿态。他看着照片,用英语缓慢而清晰地说:
“先生,夫人,我叫Keegan Russ。很遗憾在这样的情形下与你们见面。”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战场上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下达指令,但此刻,他希望每个词都能准确传达他的心意。“我无法消除你们失去女儿的痛苦,也无法消除Elaine失去你们的痛苦。我能承诺的是:只要我活着,我会保护她,照顾她,与她并肩。她不会再独自面对任何事。”
他感觉到Elaine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继续看着照片,改用更温和的语气,目光坚定:
“当时机安全,我们会回来看望你们。等我们有了孩子,我们会带他们来这里,见他们的外公外婆,知道他们的妈妈来自哪里,知道她曾经被多么深爱着。”
雨声淅沥,线香燃烧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萦绕。
Elaine早已泪流满面,但她看着他,嘴角努力弯起一个笑容。她转向墓碑,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示意Keegan。
Keegan学着Elaine刚才的样子,拿起三支香,点燃,举到额前,微微躬身,然后恭敬地插入香炉。他做得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
祭奠完毕,Elaine重新戴好墨镜。她最后仔细擦拭了墓碑上的照片,指尖留恋地抚过父母的微笑。
回去的路上,雨几乎停了,天色转为一种朦胧的灰亮。他们依然牵着手,沉默地走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路过那家还在开着的老面馆时,Elaine停下脚步。
“想吃面吗?”她问,声音还有些哑。
Keegan看了看那家店面不大、但透着温暖灯光和食物香气的小馆子,点了点头。
“好。”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Elaine用熟练的方言点了餐,老板娘好奇地看了看Keegan,友好地笑了笑。面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是很简单的食物,但味道醇厚温暖。
Keegan吃得很认真,他也点了一碗黄鱼面,拔好刺放进对面的碗里。Elaine瞬间红了眼,笑了一下,马上垂下脸小口喝着面汤,鼻头红红的。
Keegan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街灯,倒映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晕开一团团柔和的光斑。
“Keegan。”她忽然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今天说的话。他们……一定能听懂,能收到。”她隔着小小的方桌,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也会喜欢你的。”
Keegan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他们吃完面,付了钱,走出小店。夜色渐浓,水乡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河水中,碎成点点摇曳的金光。
“下次回来,”Elaine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憧憬,“我们也许可以多住几天。去看看我以前常去的图书馆,坐一次手摇船。”
“好。”Keegan搂紧她的肩膀,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下次,下下次,以后的很多次。我们有的是时间。”
两个身影依偎着,渐渐融入温润的夜色里,左手的无名指上银色的素圈戒指闪着细碎的光。
身后的墓园静默安宁,墓碑前的线香早已燃尽,但那缕带着承诺与思念的青烟,仿佛已悄然融入了这片土地绵长深沉的呼吸之中,默默守护,岁岁年年。
前路漫漫,总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