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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亮了! 景玥甫自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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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玥甫自迷蒙中睁眼,猝不及防便遭一鞭狠狠抽落,鞭梢扫过肩颈,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一女子厉喝如惊雷,轰然炸在耳畔:“小丫头片子,装什么昏死!你早醒了,再敢抵抗,休怪老娘无情!”
她强撑着气力直起身躯,奈何迷药余劲未散,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闷胀不已,只得勉力躺回榻上,指尖悄悄蜷起掐着指心,强聚心神维持清醒,暗中盘算脱身之法。
还未等她调匀气息,前襟骤然被人狠狠提起,头上那支嵌着细碎珍珠的素银发冠被一把拔下,尖锐的簪尖粗暴的擦过头皮,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那妖物动作微顿,似是发现自己的力道有点大,又或者被发冠上的光芒扰了一瞬,随即力道加重,景玥周身酸软无力,全无半分反抗余地,便被直接凌空提起,硬生生与那女人四目相对。
景玥惊得杏眼圆睁,唇瓣微张,半晌发不出声响,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这哪里还是半分人形!
但见那怪物面上、颈间、手背,皆布满暗红与紫黑交织的斑痕,状如云雾缠绕,右颊皮肉已然溃烂发黑,腐肉下隐隐露出森然牙骨,恶臭之气自溃烂处溢出,混着屋内的迷香,令人作呕。唯有一双竖瞳,似凶兽寒眸,在她面上飞速转动,透着森森诡气。
那妖物见她满面惊惶、浑身瑟缩,竟闭了闭眼眸,随手将她掷回榻上,转身行至窗边,背对着她立住,肩头微微颤动,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对不住。”景玥惊魂未定,指尖攥着凌乱的衣摆,竟下意识脱口致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许是那妖物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太过真切,哪怕对方是吃人的妖物,也忍不住生出一丝异样。
“你道什么歉?虚伪的人儿,肮脏的心。”妖物抬手抚上溃烂的面颊,指尖划过空洞洞的眼窝,语气忽而转喜,语调里满是憧憬,“不过片刻,我这皮囊便能完好如初,依旧明艳动人,到那时,谁还会瞧得起你们这些凡人?”
“你都已经知道这张皮对我有多重要,就不要再想着反抗。你的符咒法器、匕首发冠,早已被我没收,落在我手中,你便是大鸟也插翅难飞,更别想耍任何花样,破坏了这张脸。”
妖物将面颊贴在敞开的窗沿之上,似是想借窗外的夜风延缓皮肉腐烂之速。
以邪术活死人、医白骨,本就逆天悖道,更何况是换皮借身,沾染因果,后患无穷。景玥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此番潜入醉栖楼,本就是为了追查母亲的疑案,也听闻余玲镇频发的“皮囊失踪案”,那些失踪之人,皆是年轻貌美之辈,想来,都成了这些妖物换皮的祭品。而这妖物,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闭嘴,黄口小儿懂什么!”妖物厉声呵斥,语气陡然变得暴戾,旋即又放缓下来,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怜悯,“罢了,瞧你这般模样,孤身一人闯这醉栖楼,别以为化了妆,这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算了,想来也是被情郎抛弃的可怜人……”
景玥:“……”
话音未落,她骤然顿住,身形紧绷,俯身贴在门板上,凝神细听门外动静,竖瞳中闪过一丝警惕与谄媚,连溃烂的面颊都似绷紧了几分。
景玥满心茫然,不解她为何无端说出这般言语,更不知门外究竟来了什么人,竟能让这凶戾的妖物如此忌惮。她悄悄挪动身形,往榻内侧靠了靠,指尖摸到榻底一枚尖锐木刺,暗暗攥在手中——这是她最后的依仗,若是真有变故,也好拼一把。
门外果然传来细碎声响,伴着两道谄媚的低语,穿透门板,清晰传入耳中。
“莠姐,周遭已然搜检妥当,并未寻到与她同行之人。发现她时,正在等着什么人,想来又是为情郎私奔,中了迷香跑不远这才放到您床上,这可是小的特意为您留下的,定能合您的心意。”另一只妖物的声音谄媚至极,带着邀功的急切。
“做得甚好。”一道清冷柔媚的女声传来,轻缓柔和,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似是黄鹂啼啭,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赏你们的,少不了你们的,稍后我先验验货。”
那妖物上前,小心翼翼推开房门,望了眼榻上已然醒转的景玥,朝屋内余下的妖物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齐齐躬身退了出去,神色恭敬,连大气都不敢喘。
景玥端坐榻沿,隔着层层素色纱幔,依稀见进来一位美艳至极的女子。
身着石榴红撒花锦裙,裙摆以银丝绣缠枝莲,鬓斜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珠随着她大幅度的动作乱颤。肌光莹润如玉,泛着珠光。眉眼含春,懒慵间自带风流媚态,宛如盛放牡丹,潋滟灼人,让人心旌摇荡。
正是方才在楼下,假意出手“相救”她的那个花魁。
她竟与这些妖物是一伙的?
夜风穿窗而入,携来女子衣间的极重熏香,香气浓郁,却又混着床旁一缕若有似无的尸臭,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诡异而刺鼻。女子斜倚坐于梨花木椅上,姿态慵懒,随手拿起桌案上两枚莹润的核桃,缓缓盘玩起来,指尖划过核桃表面的纹路,动作优雅,与方才那妖物判若两人。
景玥不免好奇了起来,她们是怎么搭伙的?
“莠姐,已然搜检妥当,屋内屋外皆无异常,今夜定是让您流连忘返。您先前应允的,可莫要忘了……小的们先行告退,您先慢慢享用。”说罢,双手恭敬奉上搜出的匕首、发冠与符咒法器,神色谄媚,眼底满是期待。
“有心了,辛苦二位,少不了你的。”女子轻笑一声,声音柔媚,丹蔻染就的玉指微扬,轻轻拂过那妖物腐痕交错的面颊,一点艳红衬着紫黑溃烂的皮肉,似是安抚,又似是审视。
“谢……”
谢字未落,刹那间,两道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又瞬间戛然而止。景玥只觉眼前一红,漫天血雾弥漫开来,遮蔽了她的视线,温热的鲜血溅在未及闩上的木闩之上,溅在她的衣摆之上,带着刺鼻的腥气。骨肉撕裂的钝响、未及发出的痛呼呻吟交织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须臾之间,那两只妖物的血肉便尽数消散,只余下两层单薄干瘪的皮囊,瘫落在地,上面布满腐烂的孔洞,肌肤发黑发皱,触目惊心,连一丝生气都没有。
女子眉头微蹙,面露嫌恶甩甩手,轻挥衣袖,一道黑气闪过,地上的残肢血渍、干瘪皮囊转瞬消失无踪,连空气中的腥气都被驱散殆尽,方才的血腥惨状,竟似从未发生过一般,仿佛一场诡异的幻觉。
包厢重归寂静,唯有女子盘玩核桃的轻响,与窗外偶尔传来的丝竹之声交织在一起,反差诡异。女子依旧慢悠悠以铁钳夹碎核桃,剥去坚硬的果壳,吹散中间的薄皮,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亲手斩杀两只妖物的人,并非她一般。
“可要尝尝?”她抬眸,目光落在景玥身上,语气平淡,不等景玥应答,便随手将一枚剥好的核桃掷了过去,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景玥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接住,指尖触到核桃的微凉,满心戒备地攥在手中。此人喜怒无常,行事狠戾,前一秒还能巧笑嫣然,下一秒便能一掌毙命,谁知晓被她精心呵护的核壳,瞬间被捏碎,核桃仁会不会是什么邪物,或是另一个陷阱?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核桃,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果仁,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来此之前的种种。
此番离谱遭遇,皆因三日前查案而起,若不是为了舅父的冤案,她也不会孤身潜入这一群疯子的醉栖楼,更不会落入这般境地。
三日前,邙山余玲镇。
往来商旅皆在此歇脚,晓行夜宿,多已疲惫不堪。于他们而言,夜幕降临,纸醉金迷的狂欢才刚刚开始,而这醉栖楼,便是他们放纵的好去处。
醉栖楼装饰奢靡靡费,朱红大门敞开,门口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灯光璀璨,映得周遭一片通红。楼内香气缭绕,满目各色花灯璀璨夺目,皆以纱绫扎制,造型精巧,或为花鸟,或为人物,栩栩如生。
一楼大厅内,桌案摆满了各式异域美酒与鲜果蜜饯,宾客满座,或闲谈慢饮,或醉态毕露挥坛高歌,或与身边的歌姬纵情嬉闹,丝竹之声、欢声笑语、酒杯碰撞之声交织在一起,喧嚣嘈杂,俨然一座红尘欲窟,纸醉金迷,靡丽不堪。
余玲镇近月来颇有些怪事——镇中青壮年男子接二连三不见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街坊邻里私下嚼舌根,只当是醉栖楼的脂粉香太勾人,把那些汉子迷得神魂颠倒,索性抛妻弃子、私奔快活去了。这般腌臜风流事,上不得台面,众人也只含糊带过,谁也不愿深谈。
直到一日,镇口河湾漂上来一具女尸,通体皮肉被剥得干干净净,白骨凝血,浮于水面,被泡的泛白。先前还在笑谈“男人贪花忘归”的镇民们登时噤声,顿时感觉毛骨悚然。哪有什么私奔艳遇,分明是索命邪祟在暗中作祟!一时之间,全镇人心惶惶,白日里集市都冷清大半,入夜更是户户闭窗,往日热闹的余玲镇,竟一夜之间变得死气沉沉,人人自危。
当然,不乏有些男子们反倒得了正大光明的由头,一到日暮便拍着胸脯嚷着要出外寻访失踪乡邻、探查诡异踪迹,实则揣着私心往醉栖楼一带钻,借着查案的幌子行风流偷闲之实。
饶是景玥自幼生长在皇宫,见惯了金枝玉叶、繁华盛景,一时也被这眼前的靡丽景象晃了眼。但她并未沉溺其中,指尖悄悄摸了摸腰间暗藏的匕首,神色警惕。
她此番乔装成男子,潜入醉栖楼,便是为了寻找舅父被诬通敌谋逆的关键证物。
舅父镇北将军卫凛,一生忠君爱国,镇守北疆数十年,却在三个月前,被人诬陷通敌谋逆,判了斩立决,赫赫扬扬的卫氏一族,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她这个曾被先帝捧在掌心、被陛下视作掌上明珠的嫡公主,也从云端跌入泥沼,成了被圈禁在安乐殿的“罪臣亲眷”。
“罪臣亲眷”,想到这里景玥不免冷笑,如果是论亲眷,那高堂上才是第一亲眷。
为了查明真相,为了为母家洗刷冤屈,她刻意藏起锋芒,装成一个没心没肺、只会吃睡的草包公主,暗地里却一直在搜集证据。舅父入狱前,曾暗留密信于她,言明卫氏旧部会在余玲镇庙会接头,那里藏着他被诬通敌的关键证物,而这醉栖楼,便是接头的地点之一,更是皮囊失踪案的关键所在。
她被门口老鸨热情挽住,老鸨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语气亲昵:“小郎君面生得很,想来是第一次来咱们醉栖楼?放心,咱们这儿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技艺绝佳,定能让小郎君尽兴。”
周遭浓妆艳抹的女侍们蜂拥而上,见她肌肤细腻、眉目清俊,皆目露精光,垂涎不已,纷纷上前拉扯她的衣袖,语气娇柔。
“这小郎君归我了,我先瞧见的!”一位丰腴艳丽的女子抢先开口,脂粉香气浓郁,几乎要呛得景玥喘不过气。
“莠姐,您次次都抢,今日已然揽了三四位客人,身子可吃得消?”另一位女子不服气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妒忌。
“就是,太过分了!按规矩,也该分与我们些,怎能让您一人独占?”一旁的女子抚着自己吹弹可破的面颊,斜眼睨着那丰腴女子,眼底的妒忌几乎要溢出来。
她们口中的莠姐,便是方才斩杀妖物的美艳女子,
黄莠。
景玥趁众人争执不休时,目光突然瞄到二楼一道红衣身影,那身影挺拔颀长,隔着窗纸疏淡的灯光,影影绰绰辨出人形,身上的气息,与舅父密信中提到的接头人极为相似。她心头一紧,趁乱从人群间隙穿过,低头沿廊阶溜至二楼,脚步轻盈,尽量不引起旁人注意。
“别吵了!人不见了!”一声惊呼响起,满堂喧闹戛然而止。
黄莠回头,见身后早已空无一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语气恼道:“吵什么吵,连个人都看不住,一个个废物!”
众人被她呵斥,皆不敢作声,纷纷低下头,神色惶恐。
景玥顺手抓了几把干果垫腹,方才一路潜行,早已饥肠辘辘。她行至二楼转角的房间门前,正欲推门,屋内的灯火却骤然熄灭,周遭瞬间陷入黑暗,一股诡异的寒气扑面而来,与她夜里多梦的诡异梦境中,那股刺骨的寒意一模一样。
她握紧折扇,扇骨暗藏匕首,轻推房门,屋内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月光透过油纸窗的缝隙洒落,在地上割出斑驳碎影,宛如幽闭的囚笼,令人心生寒意。屋内陈设简洁素净,与楼下的靡乱氛围截然不同,案上摆着一盏熄灭的油灯,旁边放着一只青瓷茶杯,杯中茶水已然凉透,空气中萦绕着一缕清幽的熏香,却又混着一丝极淡的魔气,若不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察觉。
可那人,去了何处?
“呵呵呵……”
未等她回身追寻,一道清冽带笑的女声自头顶传来,语气慵懒,却藏着凛冽杀机,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令人不寒而栗。
景玥听出是少年声线,年纪约莫十六七岁,语气里满是玩味,当即凝神戒备,脚步轻移,贴紧门边,右手握紧折扇,沉声道:“出来,阁下把我引到这里,不是想见我吗?怎么又不敢了?”
男子在黑暗中眯眸,缓缓走到她面前,身形挺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气,明知她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仍调笑道:“贵人说笑了,到底是谁找谁?你非本地,难道不是主动找的我?既寻我,为何这般戒备?亏我还特意熄灯助兴,想与贵人好好‘相处’一番。”
景玥循声上前,脚下发力,伸手便朝男子所在的方向抓去,却扑了个空,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啧,这般急躁。”男子自她身后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戏谑,似是极爱这老鹰捉小鸡的戏码,“小丫头,这点本事,还敢孤身闯这醉栖楼,未免太过鲁莽。”
“闭嘴!”
景玥被这般戏耍,心头怒火顿起,攥紧折扇,扇骨匕首弹出,朝身后虚划而去,同时凝神戒备四周,竖起耳朵,分辨男子的方位。黑暗隐匿了男子的身形,他的声音忽左忽右,身法快得惊人,仿佛鬼魅一般,让人捉摸不定。
男子骤然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未等景玥反应过来,便轻描淡写捏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语气满是嫌弃:“这点微末功夫,连小猫挠痒都算不上,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无趣得很。我本想陪你多玩片刻,只是时辰已然差不多了。”男子见她不语,语气稍稍正经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戏谑,“小丫头难道不知江湖险恶?酒食、香气、声音、触碰,皆可成为害人的手段,你这般毫无防备,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
景玥心头一沉,回想入楼之后,她嗅过楼内的异香,与诸多女宾有所接触,加之楼中靡靡之音萦绕不绝,想来,便是在那时,周身气力才会渐渐消散。
江湖诡谲,人心叵测,果然防不胜防。
她只觉天旋地转,胸口闷胀得厉害,浑身酸软无力,欲扶着一旁的紫檀衣架歇息,脚下一软,径直扑倒在衣架上的衣物之上,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月桂香,与她身上的香气一模一样。
四肢百骸再无半分力气,眼皮重如千斤,意识渐渐模糊。她费力地抬起头,望着一道挺拔身影自眼前掠过,行至窗边,纵身跃出,绯色锦袍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云纹皂靴格外醒目,成了她意识消散前最后的画面。
再一睁眼,便撞见妖物自相残杀的惨状,眼前这美艳女子黄莠,正翘着腿悠然砸着核桃,神色慵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景玥攥着那枚完整的核桃,满心戒备,指尖微微发颤——她不知道黄莠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绯色锦袍的少年是谁,更不知道自己此番查案,究竟会卷入怎样的阴谋之中。
“怎的不吃?味道尚可。”黄莠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今夜这般场面,想来也让你受惊了。不过,你能活到现在,也算是幸运。”
景玥抬眸细看这位“莠姐”,她肌肤莹润,眉眼美艳,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诡异,周身的木樨熏香,再也掩盖不住那若有若无的尸臭。景玥再低头瞧自己一身狼狈,乔装的玄色衣袍凌乱不堪,还沾着方才那绯色衣料的碎屑,头发散乱,肩颈间还有鞭痕,模样狼狈至极。
“他在何处?”景玥无心与她周旋,开门见山,语气冰冷——她口中的“他”,便是那个绯色锦袍的少年,那个戏耍她、又在她昏迷前消失的人。
黄莠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屈膝蹲下身,与她平视,伸手捻起她一缕发丝,放在鼻尖轻嗅,轻笑道:“好香,是月桂之香?这般清雅的香气,倒不似你这顽劣性子能有的。”
景玥侧目避开她的触碰,指尖悄悄攥紧手中的木刺,正欲开口周旋,心头骤然一狠,趁其不备,先下手为强!她藏在身下的右手猛地抽出,攥紧手中的木刺,狠狠朝黄莠的脖颈刺去,动作又快又狠,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黄莠似是早有防备,侧身轻轻一躲,便避开了她的攻击,同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景玥只觉手腕一阵剧痛,木刺应声落地。她眼底闪过一丝兴奋之色,果然换成昏迷前那道熟悉的少年男声,戏谑道:“依旧这般冰雪聪明,出手又快又狠,莫非与我心有灵犀?”
景玥心头一震,抬眸直视着她,语气冰冷,眼底满是警惕:“其一,我并未问你要寻何人,你这般主动,反倒露了破绽;其二,你的语调举止,与方才的柔媚模样截然不同,太过刻意;其三,你的体温,绝非女子该有的微凉,反倒带着少年人的温热——想来,想来,也不是真正的你,应当是你的本尊,在忙吧,便让这傀儡替你出面?”
女子眯眸轻笑:“不忙,公主的事,自然更为要紧。”她摇了摇头,语气又换回女声,柔媚中带着几分神秘,“比起本尊,这副皮囊,倒是更能让你放松警惕,不是吗?”
景玥一时语塞,女身男声,违和至极,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沉声道:“你以女声说话便好,更为顺耳。你既知我身份,莫非先前在宫中见过我?又或是,你与卫氏旧案,有什么关联?”
女子抬手抚过自己的脖颈,指腹划过一道淡淡的血痕——那是方才景玥用木刺划伤的,她将指尖送至唇边轻吮,面露惋惜,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公主向来居于深宫,养尊处优,应当从未来过这等风月之地吧?至于卫氏旧案……呵呵,那可是一桩天大的冤案,牵连甚广,公主还是少打听为好,免得惹祸上身。”
“我未必查不到。”景玥被她此番举动恶心至极,眸色一沉,腕间银镯骤然弹出一把细小的尖刀——这是母妃遗留之物,藏在银镯之中,不易察觉,“至于卫氏旧案,我必查到底,谁也拦不住。你若敢阻拦,休怪我无情。”
女子后仰避开,退至一旁,面露委屈,语气带着几分辩解:“我好怕呀,公主为何这般恨我,竟要置我于死地?我并未用邪术害你,反倒以避尘香为你解了迷药,否则你早已神智混乱,沦为妖物的祭品,不过是让你多昏睡了片刻罢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自然,你周身的气力,也暂难恢复,所以,乖乖做我案板上的鱼肉吧。”
“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什么东西?你和她想要的不一样吧。”景玥紧攥尖刀,指尖微颤,“你设计引我入局,将我迷晕,又让妖物看守我,如今反倒摆出施恩的姿态,实在令人恶心。”
“想知缘由?那便听好……”
黄莠话音未落,景玥便趁其分神,脚下运力,鞋底暗藏的另一把尖刀骤然弹出,直袭对方下盘,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唯一的机会。男子似是没想到她竟还有后手,险险避开,身形一晃,自后攥住她的双臂,以腰间披帛施法定住她的身形,披帛之上萦绕着淡淡的黑气,死死捆住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倒是花样百出,比我想象中有趣得多。”黄莠的语气带着几分赞叹,又带着几分戏谑,“公主,别再顽抗了,你根本逃不掉。”
景玥失了先机,被制坐在地上,脊背紧绷,神色倔强,不肯有半分屈服:“金丝云纹乃皇室独有,你身上的衣料、发冠,皆是皇室之物,查出身份,不过是早晚之事。何必这般故作神秘?”怕不是又是一个宫中不知有病的癫人!
他眯眸,语气沉了几分,褪去了先前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公主不必再套我话,玩笑到此为止,正事要紧。虽说与你相斗,倒也有趣,但我今日找你,并非为了与你玩乐。”
景玥沉默不语,抬眸直视着她,眼底满是警惕与疑惑。
她不知道黄莠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绯色锦袍的少年,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与洛京宫里那群人有什么关系?更不知道这醉栖楼之中,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女子屈膝蹲在她面前,强自调匀气息,冰凉的指尖拂过她的面颊,那指尖带着淡淡的魔气,激得景玥浑身一颤,她又换回女声,语气鬼魅,带着几分蛊惑:“莫怕,不会有半分痛楚,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便不会伤你,还能帮你查明卫氏旧案的真相,帮你为你舅父洗刷冤屈。”
黑雾翻涌而起,在两人之间凝聚成一面墨色水镜,水镜之上,隐隐映出景玥苍白憔悴的面容,发丝凌乱,沾着些许血渍,颊边唇角尽是斑驳血痕,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琥珀色眼眸,依旧澄澈锐利,死死盯着镜中倒影,不肯有半分退缩。
浓雾缓缓散开,黄莠冰冷的目光微动,紧紧盯着景玥的眼眸,似是在审视着什么,又似是在回忆着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黑气在她指尖翻涌,越来越浓,她缓缓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森森黑气,直逼景玥眉心。
那是印堂穴,乃玄门重穴,眉心更是神灵清窍,气血汇聚之地,一旦被黑气侵入,轻则神智混乱,重则魂飞魄散。
痴心妄想!
景玥心头一紧,牙关紧咬,浑身绷紧,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她知道,自己今日怕是难以脱身,可她即便死,也绝不会让对方得逞,绝不会让舅父的冤案石沉大海。
那根染着黑气的指尖,距她眉心只差一毫。
便可一击致命,便可夺取她的神智,夺取她的皮囊。
却偏偏在这分毫之间,堪堪停住。
四下寂静无声,窗外皓月当空,清辉洒在纱衣锦缎之上,晕开层层柔光,宛如珠玉生辉,却驱不散屋内的诡异寒意。唯有窗外几声蟋蟀残吟,断断续续,更显屋内死寂,连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景玥紧闭双眼,迟迟未感受到预期的痛楚,不由得微微睁眼,便见黄莠周身骤然化作一团黑雾,飞速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原地,只余下一枚指节大小的木傀儡,傀儡之上刻着诡异的血符文,被一道无形剑气拦腰斩断,轰然裂成两半,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景玥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木傀儡,心头满是疑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黄莠为何突然消失?那个绯色锦袍的少年,究竟是谁?他与黄莠,与卫氏旧案,究竟有什么关联?
她费力地挣脱身上的披帛,手腕早已被勒得通红,带着火辣辣的痛感。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呼啸而入,带着山间的晨曦的凉意,吹散了屋内最后的诡异气息。
苍凉曦光洒在她的身上,映得她单薄的身影愈发孤寂。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