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纸荒唐言》蒿林黄文龄

2、美人芳菲 厌恶回

　　厌恶回家的丰宝工清楚的记得八个月前的那个下午。他像往常一样，掂着装满钱的手提箱回家，准备再掂着空箱子出门。一推开大门，被眼前的景象吓的大惊失色，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原本清澈见底红鲤满池的静水池，池水干涸被垃圾和尿布填满，上面密密麻麻的爬满了绿头苍蝇，且正在繁殖。成窝成窝的老鼠在垃圾堆里撕咬，排成队的蚂蚁正在把屋内的东西往外搬。修剪的整整齐齐的花草全部枯萎，树干被蚂蚁啃噬。通往花园的小径坑坑洼洼，老鼠蟑螂和拖着长尾巴的蜥蜴，把道路堵的严严实实，从屋内传出的阵阵恶臭，令人作呕。

　　“娇兰……芳……芳菲，人呢，人都去哪了？”丰宝工只喊了一声“娇兰”，才想起来这是在自己的家里。

　　他不知道多久没有喊过“芳菲”这个名字，如果不是还知道把钱往家里送，可能不会记得家里还住着一个曾经令花儿枯萎，让蝴蝶迷路的美娇妻。她可是他历经千辛万苦，发下无数个坚定的誓言，才只被允许亲吻小手指的女人。

　　他们曾经是那么的轰轰烈烈。时间可真是个说不清道不明东西。有时候像一把看不见的剪刀，把如胶似漆一点点的分割直至形同陌路。有时又像一块看不见的磁铁，把那两个远隔天涯的人一点点凝聚，让他们不顾一切。

　　为了那个他心心念念的美人芳菲，他赶走所有因美人而迷路的蝴蝶，奴仆一样匍匐在她的脚边。为她寻找最美的花朵，买下最漂亮的衣服，最昂贵的首饰，建造金屋，并发下最坚定的誓言。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誓言，曾经感动的鸟儿为他们歌唱，白云为他们驻足，蝴蝶为他们祝福。那是一场远近闻名的豪华婚礼，曾一度让许多女人们为之向往。

　　直到，她接二连三的生下三个孩子，丰宝工才放松警惕，慢慢开始松懈。他根据祖祖辈辈留下的经验，自信的以为，哪怕是世界上最骄傲最难驯服的女人，只要用孩子和金钱，就可以把她们牢牢的拴住。

　　女人生的孩子越多，就越能磨去附着在她们身上的闺阁之气。自然会生出一种坚硬的叫做“母性”的外壳，把自己未出阁前的芬芳与灵秀，包裹的严严实实。

　　“这下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丰宝工看着邋里邋遢忙着操持家务，打理钱财的“贤内助”，在心里偷偷的想着。

　　丰宝工在散发着腐尸般恶臭的豪华住宅里，从一楼到三楼遍寻不到妻子的踪影，只有满屋的垃圾与鼠虫。这几年从外面成箱成箱掂回来的钱，已被鼠虫啃噬殆尽，留下满地碎钞的痕迹。

　　“哐当”两声，手中掂着的两箱满满当当的钱币重重的从他手中滑落在地，嘴里喃喃自言自语道“钱还不够多吗？这是为什么呀？”。

　　早已经把金钱当食物的鼠虫们，明目张胆的在他眼前啃噬起来。片刻功夫，所有的金钱连带装金币的箱子，化成碎屑，闻到金钱味道的蚂蚁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走出满是恶臭的院子来到街上，原本只能在自家院子才能看到的姹紫嫣红，现在，除了自家的院子，外面的世界全是春意盎然。一阵幽幽的香气扑面而来，几只蝴蝶正循着香气向前飞行，这景象似乎在梦中见过，那种久违了的陶醉使他迫不及待的要一探究竟。

　　刚一出家门，家里的一切都被抛在脑后。他不记得他回家来干什么，也不知道出了家门往哪去，只有令他陶醉的香气和心驰神往的蝴蝶，在他心里抓挠。

　　翻过一千座山，趟过一千条河，仍不知疲倦的他，终于在一所破败不堪的院子前停下了脚步。从院子里散发出来的香气，浓烈的让一万只蝴蝶前赴后继，累死在门前的蝴蝶尸体堆积如山。此刻仍有从全世界赶来的蝴蝶正在扇动着翅膀，从一堆堆尸体上艰难的飞过。

　　丰宝工从堆积如山的蝴蝶尸体上迈过，被黑色鞋油喂养的油光发亮的皮鞋，因为翻山越岭而面目全非，笔挺的西装早已褪色，他不顾忌这些外在的装饰。“金钱是俘虏女人利器！”这一点，他很自信。

　　那是两间被风雨侵蚀了百年的茅屋，院子里两个衣衫简朴的男女，正在青菜园里悠悠然的边说边笑。男人在给生了虫的青菜捉虫，女人则把男人捉的虫装进一个玻璃瓶中。在离小菜园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被篱笆围起来的鸡圈，几只母鸡正在抢食蠕动的虫子。茅屋左边的由四根木柱搭起来的草棚下，一口铁锅散发着谷物的香气，切了一半的青菜还在木头刀板上，几只苍蝇在上面爬来爬去。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草席烂被褥，但充斥在满屋满院的是，令人陶醉的香气。

　　那香气让花朵的花粉迫不及待的成熟，让蝴蝶无休无止的繁殖并死于当场。女人的肌肤如天上的云朵，洁白而柔软，未经描摹过的容颜透着原始的狂野与羞怯。刚刚还在啃噬青菜的虫子，从叶片上跃落。

　　从女人娇滴滴的温存话语中，他捕捉到自己一个熟悉的声音，那绵软的足以让骨头碎裂的声音是曾经的芳菲。

　　直到那女人撩开掩盖在脸颊上湿漉漉的长发时，他才惊讶的发现，她就是青春再次迸发的妻子芳菲。虽然现在，正是人间四月，但芳菲未尽。

　　“多么美好，要是去掉‘曾经’……”。丰宝工被眼前的一切惊的目瞪口呆。他第一次感到金钱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