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我们认识吗？》相棠

5、一脚踏空 在此之后，

　　“什么？”余骰还有些懵，手上没动，眼睛先转了回来。

　　叶逸没有回应，直接上前，眼疾手快地打掉了他手中的烛灯。

　　光影一晃，刚刚的树干上多了几道刀痕。

　　余骰被吓出来一身冷汗，他抖着唇，指着刀痕，说不出话。

　　如果没有叶逸，刚刚那刀就砍在他身上了。

　　叶逸放低声音，严肃地看了看四周。

　　“有埋伏，大家小心。”

　　众人早在看清刀痕的一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时听见叶逸的提醒，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只有宋玉不同。

　　他不退反进，挡在了叶逸身前。

　　树林里很静，静的甚至渗出一股诡异的阴森，任何窸窸窣窣的声音都能让人神经紧绷。

　　叶逸看着面前的宋玉，虽说不可能不怕，但心底却踏实了许多。

　　他抽出了那把宋玉给他的剑。

　　只一个简单的动作，这柄剑却自来熟地绕着叶逸的手腕转了两圈，就好像是专门为他而铸造的一般。

　　想着，他背后忽的一凉。

　　叶逸下意识挥剑朝后砍去，几滴鲜血溅到了他的脸上。

　　一道强光骤然亮起，刺得眼睛生疼。

　　叶逸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耳边瞬时传来一阵刀剑相碰的声音。

　　再睁眼，就见三五个魔妖围住了宋玉。

　　而中央的宋玉负手执剑，眼神冷冽。

　　他大手一挥，所有魔妖皆倒于那柄剑下。

　　叶逸张了张嘴，他想过宋玉厉害，没想过会这么厉害。

　　他往前走了几步。

　　地上魔妖的头颅还在脚边汩汩冒着血。

　　叶逸轻蹙了一下眉。这个场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没理清，一道人影就挡住了去路。

　　叶逸抬头，眸底映出那人的面容。

　　瞬间，他的身体僵住了，连话音都带着颤。

　　“郭庆？”

　　对面的郭庆眼睛血红，魔纹已经蔓延到整张脸。

　　他冷冷地望着叶逸。

　　下一秒，手里举着的一把大刀，直直向叶逸砍来。

　　叶逸没有料到郭庆会对自己动手。

　　他勉强在刀锋落下的前一刻堪堪闪身，但锐利的刀尖还是削掉了他的半截头发。

　　叶逸跌坐在地，大口急促地喘息着，眼底隐隐湿润。

　　昨日还与他畅谈的人，今日就变成了怪物。

　　失了神智的郭庆没有情感，自然不会给给叶逸缓冲的时间。

　　又是一刀劈来，叶逸不得不举起剑抵抗。

　　望着熟悉的面庞，苦涩蔓延至心口。

　　怎么会这样？

　　郭庆的力气很大，以至于叶逸的剑被压的慢慢迫近自己。

　　叶逸咬紧牙关，努力抗衡。

　　但他现在灵力低微，只能不断后退，直到被冷汗浸透的后背抵在树干上。

　　树干被叶逸一顶，震了震，一片叶子落了下来。

　　耳边响起一声闷哼，叶逸酸痛的手臂骤然解放。

　　叶逸抬眼，就见一把剑直直插在了郭庆的胸口。

　　郭庆倒下了。

　　而剑的主人，正是宋玉。

　　他原本洁净的面庞被血污沾染，那双墨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叶逸。

　　叶逸愣了一瞬，随即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谢谢。”

　　宋玉没回答，只将叶逸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叶逸没拒绝。

　　宋玉护着他，如同他们初见时那般。

　　叶逸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身影，嘴里蓦地翻涌着一股难言的酸涩，涩的他喉间着了火。

　　连一句简单的叮嘱都无法说出口了。

　　*

　　那片被叶逸震落的叶子在空中打着转，流连于每个人之间。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在了叶逸的头顶。

　　泛着独属于枯叶的陈旧气息钻进叶逸的鼻腔。

　　叶逸抿了抿唇，想要摘掉这片不听话的叶子。

　　但手刚伸出，他便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叶逸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一片空白。

　　他周围安静的可怕，刚刚的打斗似乎都是他的幻想。

　　叶逸缓慢直起身，嘴里的酸涩还未散尽。

　　不经意间，他瞥见了铜镜里的自己，霎时愣住了。

　　叶逸用手摸了摸眼睛，再去看，结果还是没有改变。

　　他竟然变成了一位女子？！

　　叶逸快速翻身下床，蹬上鞋子就趴在铜镜前扯着自己的脸。

　　痛感传遍全身，他确定了一件事——他进入了某个人的幻境。

　　而幻境，不破执念不能出。

　　叶逸叹了口气：“你可真是会找人啊。”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极细的女童声传了进来。

　　“小姐，你醒了吗？”

　　叶逸抬头瞥了一眼，随意应了声，撑着地站了起来。

　　“醒了，你进来吧。”

　　丫鬟捧着一套小厮衣服放在了桌子上，唯唯诺诺地问道：“小姐我们真的要逃出去吗？要是被主母发现的话…”

　　叶逸不解地反问：“逃？”

　　丫鬟点点头，磕磕绊绊地回着：“小姐你之前说的…那个计划…”

　　叶逸对女子原先的计划一无所知，只能继续问道：“逃跑计划？”

　　丫鬟又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说：“小姐，我有点害怕。”

　　叶逸轻轻吐出一口气，盯着桌子上的衣服若有所思。

　　最后他做了决定。

　　“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

　　叶逸换上了小厮衣服，由丫鬟领着到了一处狗洞。

　　“我们从这里出去？”叶逸看着半人高的狗洞，撇了撇嘴。

　　丫鬟眼神闪躲，不太自然地说：“嗯，小姐你快些吧。”

　　叶逸与自己抗衡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钻了进去。

　　鼻间全是狗骚味，让叶逸禁不住想吐。

　　他在心底暗骂：我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了…

　　钻到一半，叶逸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他往前又挤了一块，嘴里问道：“发生了什么？”

　　可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叶逸有些担心外面的丫鬟，屏住呼吸，再吐气，话语连带着一并吐出。

　　“你还好吗？”

　　这次倒是有了反应，但不是丫鬟的。

　　叶逸感觉到裸露在外的腿部被人用力抓住，将他往里拽。

　　没有防备的，叶逸被毫不留情地拖了出来。

　　之前小心避过的屎尿全蹭到了身上。

　　叶逸的脸色黑成了锅底。

　　别让他发现是谁干的，不然他肯定会让那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匍匐在地，粉嫩的绣鞋格外引人注目。

　　叶逸只来得及看了一眼。

　　下一刻，那鞋就直接踩住了他的手，使劲将其往泥里按。

　　叶逸痛呼出声，如果眼神能杀人，眼前的人估计已经被他千刀万剐。

　　他竭力抬头，鞋主人的模样渐渐显现。

　　那是一个年纪很大的嬷嬷，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凶恶。

　　“贱蹄子，你又开始逃了？”

　　她冲着叶逸淬了口唾沫，“秋月，把她拖到主母那里去。”

　　嬷嬷发了话，秋月顺从地来拖叶逸。

　　叶逸的手才得到解放，浑身又裹满肮脏的泥土。

　　他咬了咬牙。

　　幻境主人拉他进来原是让他受苦的啊。

　　接着，叶逸的视线落到了前面那双破布鞋上。

　　那是——

　　叶逸绷紧唇线，仰头看向那个名叫秋月的丫鬟。

　　熟悉的面容。

　　是原身的贴身丫鬟。

　　秋月不敢直视叶逸，自顾自地往前走。

　　叶逸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背叛，也没有怒斥她的不仁不义。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看着看着，叶逸忽觉眼眶泛酸。

　　他堪堪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下了两行泪水。

　　叶逸愣了愣。

　　这是…原身的情绪。

　　他眉头微蹙，偏头用衣服擦干了眼泪。

　　哭什么？

　　欺负你的人，我替你讨回去。

　　*

　　幻境抑制灵力，但身上的功夫无法泯灭。

　　叶逸轻松甩开了秋月。

　　嬷嬷想来抓叶逸，但他并没有给机会，直接灵巧一避，腿在嬷嬷脚底一绊，嬷嬷“哎呦”着倒了下去。

　　叶逸拍拍手上的灰，提起了秋月的衣领。

　　“带路。”

　　秋月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战战兢兢地说：“小姐…什么路啊…”

　　叶逸睨着她，冷嘲热讽道：“不是要把我交给主母吗？”

　　秋月噤了声，瑟缩着脖子慢慢挪动着往前。

　　嬷嬷摊在地上，吱哇乱叫的威胁道：“你居然敢打我？”

　　叶逸不屑地笑了笑：“就打了，怎么？”

　　“我要告诉主母，让她重重罚你！”

　　“那你去告。”叶逸对此不甚在意。

　　他转过头，对着半天只走了半步的秋月道：“我现在很不爽，你最好快一点。”

　　秋月被叶逸捏着衣领，窒息感让她不得不遵从叶逸的话。

　　叶逸就这样大张旗鼓地走进了主母的院子。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娇艳的妇人。

　　她坐在贵妃椅上，红唇一张一合，正细细地品着茶。

　　叶逸站定在她的面前，翘起唇角。

　　“主母，是吧？”

　　主母动作一顿，掀起眼皮，觑了一眼叶逸。

　　“小贱人，胆子肥了啊。”

　　她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不仅敢跑，居然还敢这样跟我说话？”

　　叶逸双手抱胸，无惧地望着座上的贵妇。

　　他昂起头，嘴角上扬。

　　“我胆子还能更肥，就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消。”

　　主母被叶逸狂妄的言语给刺的愣了一下，随即震怒地大喊着：“来人，掌嘴！”

　　叶逸立在原地，无动于衷。

　　有两个丫鬟到了他的身旁想按倒他，都被他一把推开。

　　叶逸直视着主座上的妇人，一字一句道：“有本事，你就来打。”

　　主母胸口剧烈起伏着，涂了豆蔻的指头指着叶逸骂道：“你个没规矩的死丫头，今日我就替你父亲教训一下你。”

　　“还有我告诉你，这婚无论你想不想，都得结！”

　　主母从贵妃椅上站起身，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掌风擦过叶逸脸颊，却没有落到上面。

　　叶逸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直直瞪着主母，映出了那双几欲冒火的美眸。

　　“我，不，结。”

　　三个字，掷地有声。

　　主母面目瞬间变得可憎，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你和你娘一样，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货！”

　　叶逸定定地看着她，心脏抽动了一下，泛起丝丝缕缕的疼。

　　反驳的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婚，我不结。你更没有资格说我娘。”

　　他不想再管主母，转身离开。

　　可在转身的霎那，一只瓷杯就砸到了叶逸的脑袋上。

　　鲜血顺着额角汩汩流出。

　　叶逸停住了动作。

　　他缓缓转身，面无表情地盯着主母。

　　主母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艳丽的红唇微微发颤。

　　“道歉。”

　　叶逸脸色阴沉。

　　主母咽了咽口水，气息逐渐平稳。

　　她不信这个小贱人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瞧着叶逸的模样，她忍不住嗤笑道：“这是你应得的，我劝你现在就滚，不然——”

　　叶逸失了耐心。他疾步上前，一手拿起桌上另一只瓷杯，狠狠地砸在了主母的头上。

　　耳边陡然响起一阵惊呼。

　　叶逸充耳不闻，他挑起眉毛，居高临下地睨着主母。

　　主母大叫一声，颤着手指向叶逸。

　　“你疯了！你这个疯子!”

　　望着花容失色的主母，叶逸嘴角上扬，随意丢弃了那个带血的杯子。

　　“以后，别来招惹我。”

　　*

　　叶逸替原身争了口气，但幻境规则他无法打破。

　　幻境之中，所有违背事件原先轨迹的，通通会遭到反噬。

　　于是他被主母关了禁闭。

　　不过让他奇怪的是，主母对他的惩罚好像过于的…轻了？

　　叶逸的脑海里不住回忆起主母最后望向他的眼神。

　　那不像是嫉恨，而更像是…

　　一种解脱。

　　叶逸头上裹着纱布，半边身子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镀上层金边。

　　而他盯着窗外一株绿植，出了神。

　　他们现在应该击败魔妖了。

　　…宋玉他，应该没事吧。

　　门嘎吱一声，断了叶逸的思绪。

　　他抬眼望去，看见了秋月。

　　“你来干什么？” 叶逸语气不善。

　　秋月提着食盒放在桌上，害怕地绞紧手指。

　　“我…我来给你送吃食。”

　　叶逸瞥了一眼桌上那个精致的食盒：“给我的？”

　　秋月木木地点头。

　　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模样。

　　可…哪里不太一样了。

　　叶逸眯了眯眼，从窗边站起身，径直走向秋月。

　　“我想知道，你的背叛是被迫还是发自内心？”

　　秋月垂头，一声不吭，装起了聋。

　　叶逸在她面前站定，拿起桌上的饭盒颠了颠，语气平淡像是唠家常般：“这饭，我能吃吗？”

　　秋月猛地抬头，与叶逸四目相对。

　　叶逸从她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他嗤笑一声：“你走吧，别出现在我这里了。”

　　秋月却没动，只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叶逸看着她，神色不清。

　　“对不起…对不起…小姐我对不起你。”

　　秋月哽咽着道歉，腿脚似是再也无法支撑，整个人直接摔倒在地。

　　“我真的是没办法，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吧。如果我离开这里会死的，求你了…”

　　不知怎么，一句句落入耳中，叶逸的眼睛也湿润了。

　　他用手拭去泪水。

　　可眼泪越流越多，没有止住的意思，索性直接放弃。

　　叶逸清了清嗓子里积余的黏液，没有回头。

　　“你害我的时候，有想过我会死吗？”

　　秋月哑然，她爬过来想抓叶逸的腿。

　　叶逸没有再给她机会，一脚踩在了她的手上。

　　“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赶你走，你选一个。”

　　秋月痛得大叫出声，再也无法隐藏自己的怨恨。

　　她看向叶逸的目光渐渐变得狠毒，死死望着他。

　　“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怂货，主母给你配个病秧子是对的，你就是守活寡的命！”

　　叶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泪已经风干。

　　“那也比你命好。”

　　*

　　秋月被叶逸赶出了府，可笑的是，主母竟然没有任何的挽留，甚至连她的工钱都克扣了许多。

　　不止如此，听其他丫鬟说，主母连那天惩戒他的嬷嬷也一并罚了。

　　她们嘲笑道：“年纪那么大，还总望着穿些粉嫩的鞋，以为这样就能变成小姑娘了吗？”

　　“就是啊，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年轻时没穿上，老了以为帮主母惩戒那谁就能穿上了吗？”

　　“可不是哈哈哈哈…”

　　……

　　闲言碎语沸沸扬扬，那嬷嬷承受不住，于一日清晨，吊死了。

　　叶逸听到这个消息，却没有一丝欣喜。

　　他掀开眼皮，看向窗口。

　　没有意外，那里又出现了新的议论中心。

　　*

　　几日过去，叶逸的头伤变得更加严重，伤口不仅没有愈合，还有了感染的迹象。

　　叶逸坐在铜镜前，看着那块伤口。

　　真丑。他嘴角向下压了压。

　　眼睛一转，又看向掌心的那一片薄册。

　　泛黄发烂，实在是没有任何收藏价值。

　　但上面的字迹，却犹如昨日之新。

　　叶逸指尖轻抚，叹息不知不觉从口中窜出。

　　放心吧。

　　你曾受到的伤害，我都会帮你一一奉还。

　　你未尽的梦想，我替你完成。

　　在这之后，请你放下吧。

　　*

　　次日清晨，叶逸朦胧醒来。

　　隐约之间，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睡意在顷刻间消退，视线全部聚焦在那个背影上。

　　叶逸蹙眉。

　　这人，怎么——

　　念头未出，那人突然偏过了头。

　　她的模样完全展现在叶逸的眼底。

　　叶逸睁大双眼，心口骤然狠狠一跳。

　　是她？

　　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听见了动静，慢慢转过身。

　　漆黑的眼珠扫过叶逸，随即红唇一翻，露出几颗白牙，咯咯地笑了起来。

　　“小姐，你醒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