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遗产 办公室 ...
-
办公室里只剩冷白灯光静静流淌,江民坐在沙发上,心绪依旧乱糟糟的,目光漫无目的扫过有些森冷的办公室。
这里处处透着前任主人毫不收敛的奢靡,与他素来冷硬寡淡的行事风格格格不入,他却一直懒于改动。四周墙面通体铺就冷白大理石,纹理细腻如流云,光线洒落时泛出温润却疏离的冷光;正中央悬着一盏巨型水晶吊灯,千百块切割剔透的水晶垂坠而下,灯光漫过便折射出细碎又凌厉的光晕,将偌大空间衬得愈发华贵逼人。一侧靠墙摆着张分量十足的高级办公桌,台面光洁锃亮,线条沉稳大气,尽显低调奢华;办公桌后方的墙面上,悬着一柄装裱精致的日本刀,即便刃身藏于鞘中,依旧透着一股冷硬肃杀的气场,为这奢靡空间平添了几分慑人的压迫感。靠窗位置舒展着一张宽大的真皮长沙发,厚实柔滑的皮质呈深红色,触感与质感皆属上乘,慵懒又矜贵。整面墙皆是落地窗,巨幅玻璃将窗外的暮色尽数框入,天光与室内灯光交织,晕开一片疏离又华丽的氛围。
而办公室一侧,静静立着一面与整体装潢相得益彰的全身镜,同样是前主人留下的物件,镜面宽大,边框雕琢精致,透着毫不掩饰的自恋,也格外扎眼。
江民从前极厌这东西,总觉得镜面里的画面刺眼,像看一个置身于另一个世界、满身戾气的凶神恶煞。
可此刻,他看着那面镜子,脚步不自觉地挪动,就这般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镜前。
灯光落在身上,映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常年在训练与压力下维持的身形紧实挺拔,没有半分松弛,肩背线条利落冷硬,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那张脸生得毫无瑕疵,轮廓锋利分明,是种极具侵略性的、近乎野蛮的帅气。不笑时眉骨压着眼帘,自带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眉眼间的冷意,足以让周遭人不敢靠近。
其实他并不算年纪大,按照那个男人——他父亲的说法,他今年也才二十六岁。
二十六年前……
他的视线缓缓落向自己的双眼,不同于寻常国人纯粹的深黑瞳仁,他的瞳孔是一层极浅淡、又并不十分纯正的琥珀色,透着淡淡的黄调,混着几分东南亚湿热地带独有的异域感,光线下微微一折,便透出几分冷冽的透亮,像寒夜里兽类的眼,沉静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狠戾,与他心底一直抗拒的模样,一点点重合。
江民喉间微紧,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胸腔里漫出来,他垂着肩,有些败落一般坐回身侧那张真皮沙发里。
他这一生,拼了命地想活得不像那个人,想摆脱那声“野种”的诅咒,可血缘这东西,偏偏最是残酷又奇妙,连一双眼睛,都成了无法抹去的罪证。
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回翻涌。
他又想起那天,那个男人倒在血泊里,嘴角挂着血沫,那双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鹰隼般阴郁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兴奋。
“不愧是我儿子。”
那句嘶哑的话语像针,扎在脑海里。
江民猛地烦躁地闭上眼,指节狠狠按在眉心,不愿再回想半分。
室内沉寂得压抑。
他不再多待,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驱车往城郊的别墅驶去。
车驶出市区核心地带,林立的高楼渐渐往后退去,被道路两侧连绵的林荫彻底取代。暮色彻底四合,最后一点天光沉落天际,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灰色,晚风裹着微凉的气息,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钻进来。
车轮平稳碾过路面,朝着城郊山腰缓缓行进,道路愈发僻静,市井的喧嚣、车流的鸣笛尽数消散,只剩下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响。两侧青山巍峨,林木长得郁郁葱葱,繁密的枝桠交错缠绕,几乎遮断了半空,只漏下几缕细碎的余晖,洒在蜿蜒的路面上。偶尔能瞥见山脚下零星的民居,几点昏黄灯火一闪而过,转眼便被浓密的绿意隔绝在外。
越往山腰深处走,山路越显狭窄曲折,路边的路灯愈发稀疏,昏黄的灯光断断续续,远处的光点如同散落的星子,周遭彻底被浓黑的树荫包裹,安静得能听见林间虫鸣,彻底与外界的热闹割裂,只剩独属于山林的幽深与隐秘。
江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骨节泛着淡白,车速平缓沉稳,一步步将城市里的纷扰、那些扎人的过往,全都甩在了身后。
这处山腰别墅,是他接管那个男人的产业后,独自置办的居所。地处城郊半山,僻静少人,远离市区喧嚣。前任房主是位艺术家,后来出国深造,房子几经辗转才落到他手中。屋内原本满是色彩浓烈的挂画与造型夸张的装饰,他尽数清走后,整栋房子便只剩简洁宽敞的结构,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线条冷硬,没有多余点缀,看上去安静又肃穆,像一座沉默的容器。
房子的位置也很隐蔽,人山脚下往上看,不仔细看只能看到树影婆娑。这里的位置除了他的亲信,没几个人知道。
江民打开入户灯,暖光也没能冲淡几分冷清。他弯腰换了鞋,没有在客厅多做停留,径直走向地下室。
通往地下的楼梯灯光昏暗,越往下走,空气越沉静阴冷,与楼上精致装修带来的疏离奢华截然不同,一股未经修饰的原始潮气混着淡淡的水泥腥味扑面而来。台阶是裸露的水泥质地,没有铺设任何地砖,踩上去触感粗糙坚硬,连墙壁都只是简单抹平,没有任何装饰,斑驳的墙面透着未完工的粗粝感,显然前任房主接手后,还未来得及对这片空间做任何装修,便匆匆出国,将这处未完成的角落一同留在了这里。
他一步步走到底,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地下室的全貌彻底铺展开来。空间格外空旷开阔,除去角落零星摆放的几件健身器械,再无多余陈设,大片的空白让整个地下室显得愈发寂寥。四周墙面皆是原生态的水泥材质,表面凹凸不平,带着浇筑后留下的粗糙纹理,没有抛光,没有装饰,冷硬又质朴,与地上别墅那考究精致、极尽格调的装潢形成刺眼的反差,一个奢华疏离,一个原始粗粝,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地面也是素面水泥,被打扫得干净,却依旧透着未经雕琢的生硬,踩在上面,能清晰感受到那份不加掩饰的原始质感。
角落里的健身器械简单又硬核,没有花哨的设计,皆是冷硬的金属材质,单杠、哑铃、深蹲架随意摆放,没有规整的布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空旷里,带着一股野性的力量感,与这粗糙的水泥空间浑然一体。没有华丽的灯光,没有柔软的陈设,更没有半点精致感,可偏偏是这份未经打磨、毫无修饰的原始,让江民莫名心安。比起楼上那层带着前主人奢靡印记、始终让他觉得格格不入的空间,这处粗糙空旷、保留着最本真模样的地下室,才更像是属于他的地方,能容纳他所有不加掩饰的戾气、苦痛与脆弱。
唯有墙角一盏小灯亮着微弱的光,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冗长,裹着挥之不去的压抑,落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靠墙的位置,一大片墙面被厚重的深色罩帘严严实实地遮盖着,轮廓规整,透着说不清的肃穆,在这原始粗粝的空间里,更显突兀与沉郁。
江民走过去,抬手一扯。
厚重的罩布应声滑落,重重砸在地面,扬起细微的灰尘,整面墙的冷兵器尽数暴露在微光里,泛着森冷刺骨的金属光泽。各类兵器排列森严,日式刀剑、欧式短刃、中式刀匕,还有各式便携利器,琳琅满目却毫无暖意,每一件都凝着岁月沉淀的锋芒与冷意。
昏暗光线下,交错的金属冷光弥漫在狭小空间里,凝成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戾气,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杀伐与狠厉。
这,也是那个男人留给他的,刻在血脉里、甩不掉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