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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猎心 宣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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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三年,大虞皇室冬狩,凛冽寒风卷起细碎雪沫,枯枝在肃杀中低吟。
一袭素白如鬼魅般穿行于林间,悄无声息避过重重防卫,药篓在她纤细的背上轻晃。
戚玖枝驻足,俯身,指尖探入冰冷的泥土,双眸轻阖。
须臾,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蹄音,由远及近,踏碎山中的宁静。
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悠悠起身,折下近旁一株在寒风中瑟缩的野花。
素白指尖慢条斯理地拂去花瓣上的泥泞,动作优雅,抬眸间,却是一双猩红的瞳孔。
深处,无形的毒蛇骤然昂首,因嗅到猎物鲜血的甜腥而躁动不安,嘶嘶声中满是嗜血的渴望。
猎物,近了。
小山的地势早已熟记于心,她心中默数,算准那玄色身影踏入的刹那——
“来人!护驾!快护驾!”
公公当即扯起嗓子尖叫,只见背篓倾覆,菟丝子混杂着雪沫,星星点点洒满女人素白染血的衣襟。
寒剑出鞘,侍卫们瞬间合围,将裴昀护在中心。
剧痛撕扯着四肢百骸,山高几十丈,若非她刻意避开了要害,此刻只怕已魂断山崖。
意识模糊间,沉重的脚步声逼近,冰冷的剑鞘粗暴地翻动她的身体。
确认无利器后,侍卫回禀:
“皇上,似是个采药女,不知怎的误闯了猎场。”
他的声线微颤,前三日他们夜夜巡防,生怕有刺客,可眼前一介寻常女子,如何出现在此?
戚玖枝伏在冰冷的雪地上,气息微弱。
她太了解裴昀了,这位帝王,不善权术纵横,仅凭太子时的几桩军功顺位登基,在位几年远未重现先祖荣光。
所幸他还算聪明,倚仗太师左誊海老谋深算助他平定朝野,他只需要扮好一个勤政爱民明君便可。
他定会救她。
这是她用性命开盘的棋局。
“御医!去瞧瞧。”
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那袭染血的素衣在皑皑白雪中格外刺眼,背篓的草药零零碎碎散落,更衬得女子身形单薄如纸,楚楚可怜。
裴昀眼底的戒备松动几分,挥手示意侍卫退开些许,策马缓缓上前。
御医匆匆赶来,见裴昀安然无事,暗暗松了口气,瞥见地上不过是个寻常民女,不甚在意地搭上她的腕脉。
戚玖枝依旧没有反应,半个时辰前服的药已起效,助她隐去一些脉象。
“禀皇上,此女乃皮肉之伤兼受惊过度,施针即可醒转。”
话音落下后百会穴微微刺痛,她知道时机来了,蹙眉幽幽睁眼。
“这……是哪儿……”
嗓音细弱,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仿佛被眼前白胡子的太医吓到,她猛地推开人,瑟缩着躲到枯树下。
双臂紧紧环抱双膝,身体抖若风中落叶,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怯生生抬起,战战兢兢的模样像极了小鹿,瞬间攫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连太监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玄衣男人翻身下马,步履沉稳。
“皇……”
太监刚要开口便被他抬手制止。
“姑娘莫怕,” 他停在几步开外,声音刻意放得温和,宛如世家出游的贵公子,“可是在山中迷了路?”
“我、我随师父来阆京游历,可采药时未留心,在此山间迷路了几日,方才想追只兔子,稍不留神就掉下来了。”
她沮丧垂首,纤纤玉指不经意拂过沾了泥点的衣袖,又飞快拭去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正是这抬腕的瞬间,一股清冽奇异的幽香,丝丝缕缕,钻入裴昀的鼻端。
他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惊艳与痴迷,不由自主地又凑近半步,贪婪地深吸一口气,低声呢喃:
“世间竟有如此奇香……”
呵。
戚玖枝自幼习武,听力自是异于常人。
面上还维持着受惊的模样,可瞳中那只毒蛇却因浓郁的血腥味愈发疯狂地扭动身躯。
她的猎物,中计了。
压在衣袖下的另一只手紧紧攥拳,毒蛇努力克制着心中对眼前人一击毙命的欲望。
裴昀,你当然觉得好闻。
若非你十年前那般狠心,将自己的太子妃转手赠予绛鹰部首领,我作为将军府嫡女,又怎会在朝廷灭我戚家二百三十口人时捡回一条命?
这香,可是我这十年日日藏青楼习媚术,夜夜剔骨肉泡药浴,专门为你制成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勾魂香。
香气袅袅迎风伴,伊人汪汪泪眼眸。
男人的手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受控制地抬起,想要触碰那张惊惶又绝美的脸。
戚玖枝也恰到好处地,将冰凉的脸颊微微侧向他掌心方向,像只等待主人抚慰的猫儿。
歪头的幅度很小,连近在咫尺的裴昀也未能察觉这细微的主动。
然而——
“不可!”
一声娇叱自身后队伍传来,珠妃虽未闻异香,但身为女子,看到裴昀那般沉沦的神色,便在心中暗道不妙。厚重的胭脂也盖不住她此刻铁青的脸色,手中锦帕几乎绞碎:
“此女不过是个失足落难的粗鄙村妇,莫要污了您万金之躯!”
“啊……姑娘,在下失礼了。”
裴昀猛地回神,指尖堪堪停在半空,讪讪收回,眼中仍有一丝不舍。
到嘴的猎物飞了。
多嘴!
一抹凶狠的杀意在戚玖枝眼底闪过。
她在心里盘算下一步勾引,远处的弦声绽开。
“咻!”
刺耳的破空声撕裂寒风,众多侍卫来不及反应,一支箭利从后方射出,朝的正是他们这个方向。
“啊!”
戚玖枝强行压下身体本能的闪避,纤纤玉手惊惶失措地攥住裴昀的衣袖,借力一扯,整个人便尖叫着扑入他怀中。
馥郁奇香混合着温香软玉骤然撞满怀,裴昀猝不及防,耳根瞬间染上薄红。宽厚的大手几乎是本能地紧紧箍住那柳腰,掌心下隔着粗布传来的柔软触感令他心神一荡,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轻拍她颤抖的背脊,温声安抚:
“有我在,姑娘莫怕。”
每一缕青丝都透着那股香,男人不禁闭眼享受。
好软,好香……
怀中人儿的眼泪簌簌滚落,当侍卫拎着一只血淋淋、被箭贯穿的野兔经过时,她更是吓得嘤咛一声,往更深处缩了缩。
这箭,射得极妙。
余光瞥向远处的人群,珠妃的脸气得发紫,帕子在手中拧成了团,淬毒的目光恨不得将她撕得粉碎。
而她身后,一人着雪貂领墨色大氅,玉冠束发,袖间的赤焰纹在风中若隐若现,手中的弓缓缓垂下,余弦轻颤。
旁人身下是骏马,而此人身下却是轮椅。
男人似是发觉什么,若有若无地浅笑,与她对上眼。
是他?!
十年前和裴昀成婚的那个夜晚,她遭奸人迷晕欲沉塘,是此人醉酒路过救了她。
她记得他,不是因为救命之恩,而是因为他借着酒劲口出秽语,被她狠狠给了一掌。
他竟也是裴家人?!
戚玖枝心头一震,险些惊呼出声,唯恐他认出自己是已死的太子妃,慌忙将头埋在裴昀的袖间,只留下一个惊惧颤抖的背影。
裴昀只当她是吓坏了,柔声安慰道:
“姑娘勿怪,舍弟孟浪了,我回去定好好治他罪。”
常太平眉头紧锁,持着应有的警惕:
“皇上,这怕是有些……”
“皇上?您、您是……”
像是如梦初醒,她意识到眼前人的身份,忽而大力挣脱怀抱,拉出一段距离俯身扣地:
“请皇上恕罪,民女愚笨,不知您是当朝天子,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那令人魂牵梦萦的香气骤然抽离,裴昀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柔软的腰肢和残留的体温与幽香。
他握拳拂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和占有欲,亲手将人搀起:
“无妨。”
两人缓缓起身,裴昀凝视着眼前这张脸,并无半分熟悉,心中那份空落却愈发强烈,唯恐这缕幽香就此消散于风雪。
终是按捺不住,大手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不知姑娘芳名,家中……可许了婚配人家?”
“皇上这是?”
女人不解地抬眸,湿漉漉的双眸像最锋利的钩子,直直勾走了裴昀的魂。
扣在她腕间的大手狠狠收力,戚玖枝吃痛低低娇嗔。
“唔......”
此刻,名为欲望的野兽几乎要冲破“明君”的牢笼,他想将这缕幽香占为己有,哪怕成为开国以来第一个强抢民女的昏君。
伴君数年,常太平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拂尘冷笑,公鸭嗓尖酸刺耳:
“哼,不识抬举的贱民,皇上这是想将你纳入后宫,天大的恩典,还不快叩头谢恩。”
“皇上!不可啊!”
珠妃气得几乎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远处瞪眼。
后宫中只有她和淳妃会骑射,前几日淳妃染上风寒,今年冬狩好不容易只有自己伴君身侧,想着终于可以大展身手博取圣心,谁知半途杀出个采药女。
可裴昀却恍若未闻,稳稳握住戚玖枝的手腕,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这只猎物,已然入彀。
毒蛇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冷笑,猎物唾手可得,反而觉得索然无味了,瞳中翻涌的血色悄然黯淡几分。
她不紧不慢抽出自己的手,弯腰行礼,姿态恭顺疏离:
“民女自知身份卑贱,不值皇上青睐。”
男人表情变得落寞,珠妃欢喜之时,她的话锋一转,声音清冷如玉。
“皇上,若、若他日有缘,山水再相逢,郎君情意未改……” 她微微抬首,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欲拒还迎的羞怯与试探,“那妾身……亦不敢辜负君心。”
峰回路转,男人的脸上瞬间阴霾尽扫,狂喜之色几乎溢于言表。
他再次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欣喜:
“当真?!”
“当真,”她顺着他的力道起身,仿佛不经意间低语,“伊枝不敢欺君。”
“伊枝……”
裴昀低低咀嚼着这个名字,将自己的雪狐裘解下,披在她染血的肩头,指了几个侍卫:
“你们几个,好生护送伊枝姑娘回城。”
戚玖枝行礼道谢,低眉垂眼,掩去眸底深处那一闪而逝、冰冷刺骨的讥诮,随着侍卫们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