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港》栖俞

1、初入

　　广东，深圳——1989年9月。

　　铃声在莫潇倩的床头响起，她揉了揉迷迷糊糊的眼睛，半个盹后便坐了起来。“4点30了……”

　　她关闭闹钟，望向床头半开的窗户。昨夜下过雨，木质窗框浸着一股潮湿的味道，混着窗外隐约的草木气。

　　莫潇倩穿上人字拖，在抽屉里摸出水盆，跑到屋外的小井边接了点凉水。冰冷的河水拍在脸上，让还昏昏欲睡的她瞬间清醒。她哆哆嗦嗦地抱着水盆往回走，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不回不知道，一回吓一跳——原来已经5点30了。莫潇倩猛地抱起大包袱，拽过斜挎在椅背上的帆布包，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门。她考上了深圳这所桂花雨高中，说到底，还是初中时咬着牙拼了半条命才换来的机会。

　　桂花雨高中，一（三）班。

　　新生们陆陆续续走进各自的班级，坐在莫潇倩边上的，是顾伊昭。她们从小学起就是同学，是彼此的老伙计。顾伊昭个子不高，比莫潇倩矮了一厘米左右，成绩也平平。

　　“伊伊！"

　　“Zhmrcu!!”

　　熟悉的叫嚷声从门口传来，眼神满满的惊喜好久才见！你知道我初中有多苦吗？天天被我妈逼着背单词。”

　　顾伊昭还没来得及接话，铃声便响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老师走进教室，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衣黑裤，气场沉得让人不敢出声。他估摸着脾气不小，新同学一进门，他就把粉笔盒往讲台上一墩，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张海天 Zhang Haitie”，又补了句：“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主要负责数学和化学。”

　　台下的学生们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顾伊昭却在桌下给莫潇倩传纸条＂我不行了，这人看起来好凶”。

　　张老师皱了皱不可察觉的眉头，猛地拍了拍黑板。黑板本就材质不佳，这一拍竟直接掉下半块，浓白的粉笔灰簌簌落下，将张老师的黑裤角染白，像给讲台前的两人披了层薄雪。两人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瞬间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熬了许久才下课，张老师似乎有急事，只匆匆交代了几句让学生自行安排宿舍，便夹着教案离开了。

　　顾伊昭帮莫潇倩拎着铺盖，一起找到了靠走廊的床位。莫潇倩把自己的大包袱打开，里面的被子都被压得皱成了团，她一边嘟囔着“这破包袱”，一边费力地把被子抖开，往铁架床上铺。顾伊昭家境好些，用的都是簇新的床单被褥，她抱着两大箱东西推开宿舍门，把里面的衣物、书本、甚至一个小小的布偶娃娃一一摆好，动作利落又仔细。

　　“宝宝，晚饭我们去食堂还是……”

　　＂我没带钱，去食堂吧，5毛够了。＂

　　太阳慢慢滑过天空，蓝天被染成了暖橘色，地上渐渐升起薄薄的雾气。

　　“什么鬼天气。”顾伊昭抬头望了望天，抱怨了一句。

　　“是啊，本来想晾根莲藕的。”莫潇倩顺着她的话接下去，眼睛却盯着窗外墙根下开得正盛的山茶花——粉白的花瓣沾着昨夜未干的水珠，在晚风里轻轻晃。

　　两人小跑着往食堂赶，灰色的裤子上沾了点脏水，小白鞋也蹭上了泥点。食堂的烟囱里飘出淡淡的饭香，混着远处工地的机器声，是1989年深圳最真实的烟火气。

　　“你说，我们真的能考上香港的大学吗？”莫潇倩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顾伊昭的眼睛。

　　顾伊昭顿了顿，也转过头看她。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伸手拍了拍莫潇倩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能的。不管多难，我们一起。”

　　食堂的队伍已经排得很长，蒸汽模糊了玻璃窗。两个姑娘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饭票，眼里却闪着光——像那朵在风里摇晃的山茶花，哪怕根扎在泥里，也想着要往更高的地方开。

　　两人挤在打饭窗口前，莫潇倩递上五毛钱饭票，阿姨盛好清炒白菜、红薯配米汤。顾伊昭端着自己的餐盘坐下，把碗里的肉分了些给莫潇倩，就是很平常的同学间互相照顾。

　　刚坐下，后排的陌迁慧就抱着胳膊斜睨过来，盯着顾伊昭的穿戴阴阳怪气：“家里有点钱就到处显摆，真当学校是自家地盘。”

　　顾伊昭抬眼淡淡回了句：“我自己的东西，想怎么用是我的事，怎么？某人不会…… ＂故意停顿，想看看其反应。

　　莫潇倩也抬眸看过去，语气平静：“管好你自己就行。”

　　陌迁慧被噎得不爽，伸手就要上前挑衅，顾伊昭抬手直接挡开，动作干脆。

　　“别动手动脚。”

　　狠狠瞪了两人一眼，丢下一句＂谁稀罕＂就带着人走了。

　　顾伊昭收回目光，继续吃饭：“真晦气，吃饭都不安生，我还等着赶紧吃完聊八卦的—— ＂

　　莫潇倩点点头，扒着碗里的饭：“赶紧吃完，回去收拾东西。”

　　窗外的山茶花随风轻轻晃动，食堂里人声嘈杂，两人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同班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