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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金属坟场   黑暗。 ...

  •   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连一丝光都无法渗透、连自身存在都仿佛要被消融的、绝对的、死寂的黑暗。然后,是冰冷的、带着尘埃和铁锈味的空气,灌入肺叶,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左臂,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反复穿刺。
      陆烬猛地睁开眼,意识从无边的冰冷和疲惫中挣扎着浮出水面。眼前依旧是那片绝对的黑暗,只有远处极高处,透过金属穹顶巨大的破洞,漏下几缕极其微弱的、仿佛蒙着厚重灰尘的、灰白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周围扭曲、狰狞、如同巨兽骸骨般的金属轮廓。
      他躺在一片冰凉的、布满细小金属碎屑和灰尘的、微微倾斜的“地面”上。身下传来的触感,是坚硬的、带有铆钉和焊接痕迹的金属板。空气凝滞,带着陈年的机油、灰尘、淡淡的化学试剂,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电离后的臭氧气味。
      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回涌。
      地裂。怪物。暗黄竖瞳。老烟斗疯狂的呐喊。刺目的暗红光芒。空间撕裂的剧痛。紧握的手。坠落……
      沈辞!
      陆烬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左臂的剧痛和脱力的身体让他再次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契约链接!他立刻将全部心神沉入链接之中。
      链接还在。如同暴风雨过后,虽然微弱,但异常坚韧地连接着。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链接另一端的存在——沈辞。状态很差,非常差。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精神力更是枯竭到了近乎干涸的境地,意识陷入深沉的、自我保护般的昏迷。但链接本身传递来的,除了虚弱,还有一种奇异的、缓慢而稳定的“修复”和“共鸣”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滋养着他。
      是玉牌?还是这处环境?
      陆烬松了口气,至少人还活着。他再次尝试,这次动作更慢,用没受伤的右手和双腿,一点点支撑起身体,靠在一块突出的、冰冷的金属结构上,剧烈喘息。
      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无匹的、被暴力撕裂开的、金属造物的“内脏”。
      他身处一个异常宽阔、但同样破败不堪的“舱室”或者“大厅”。倾斜的地面大约有二三十度,向上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黑暗,向下则没入更深的阴影。四周的“墙壁”是厚重的、布满锈蚀和巨大撕裂伤痕的金属装甲板,有些地方裸露出发黑的、粗壮的金属骨架。头顶的“穹顶”极高,同样破损严重,那些灰白“天光”就是从那些不规则的巨大破洞中漏下,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如同尘埃般细密的金属碎屑。
      舱室内堆积着大量损毁的、看不出原貌的设备:倾倒的操作台,屏幕碎裂的控制面板,断裂的、粗细不一的管道和线缆,扭曲变形的金属柜架,以及散落一地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机械零件、破碎的容器、甚至……一些已经彻底锈蚀、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疑似武器或仪器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历史尘埃和毁灭的气息。这里显然已经废弃了极其漫长的岁月,但那种精密的、人工的、带有强烈功能性的结构感,与“缓冲区”那些粗糙的废墟截然不同。这里更像是一个曾经高度发达、但如今已彻底死去的……科技造物的残骸内部。
      是飞船?空间站?还是某种巨大的地面设施?
      陆烬无法判断。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里暂时没有“缓冲区”那种无处不在的、充满恶意的规则污染,也没有活着的怪物。只有死寂,和一种被时光彻底冻结的、冰冷的宁静。
      但老烟斗最后的话,和契约链接传来的、沈辞那边奇异的“修复”感,让他无法完全放松。还有……昏迷前,似乎听到的、远处那细微的声响。
      他必须立刻检查沈辞的状况,然后想办法搞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否安全,以及……如何生存下去。
      他深吸了几口冰冷干燥的空气,感觉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丝。左臂的伤口虽然剧痛,但并未再次大量出血,只是绷带已经被污血和灰尘浸透。他小心地解开绷带,借着微光查看。伤口被空间乱流和坠落再次撕裂,皮肉翻卷,但幸运的是,似乎没有严重的感染迹象,也没有新的规则侵蚀。他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从破损的衣物上撕下),重新紧紧包扎,暂时止血。
      然后,他扶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慢慢站起来,忍着眩晕,朝着契约链接感知中、沈辞所在的方向,一步步挪过去。
      距离不远,大约十几米。沈辞蜷缩在一个相对凹陷的、被几块扭曲金属板半掩的角落里,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已经彻底失去光泽、甚至出现了数道明显新裂痕的“基石印记·锈蚀”玉牌,以及那个残破的玩偶。玩偶的黑色纽扣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仿佛也失去了最后一丝“灵性”,变得和普通纽扣无异。
      陆烬蹲下身,小心地探了探沈辞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脉搏微弱,但还算平稳。他检查了一下沈辞身上,除了多处擦伤和淤青,没有明显的外伤。最大的问题是精神力的彻底枯竭,以及可能的内脏震伤。
      他从自己破烂的衣物上,又撕下相对干净的一块布,蘸了点水壶里最后一点点水(在空间乱流中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完全丢失),湿润沈辞干裂的嘴唇。沈辞毫无反应。
      必须找到水,食物,还有更安全的地方。沈辞需要休息和恢复,他自己也需要处理伤口,恢复体力。
      陆烬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巨大的、倾斜的金属舱室。灰白的光线从高处的破洞斜射而下,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勉强照亮了部分区域。舱室的一端(较低的一端)没入更深的黑暗,另一端(较高的、他们坠落的方向)似乎通往更复杂的结构,能看到断裂的通道和更多的残骸。
      他注意到,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倾斜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相对完好的、金属材质的长方形箱子,上面有模糊的标识和锁扣。还有一些破碎的玻璃容器,里面似乎曾经盛放过液体,但早已干涸。更远处,似乎有一扇半掩的、厚重的金属门,门轴已经锈死,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
      他决定先去检查那些箱子,也许能找到有用的东西,比如工具、药品,或者……关于这个地方的线索。
      他小心地将沈辞挪到更靠近一面相对完整墙壁的角落,用找到的几块破帆布(从散落的残骸中扯出)盖在他身上,尽量保暖。然后,他握着那把已经扭曲变形、但勉强还能用的短刀,一步一步,朝着那些箱子走去。
      脚下是厚厚的灰尘和细小的金属碎片,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他全神贯注,警惕着周围任何一丝不正常的动静。
      箱子一共有三个,材质似乎是某种合金,表面布满划痕和锈迹,但结构基本完整。锁扣是机械式的,已经锈蚀。陆烬用短刀撬了几下,第一个箱子的锁扣“咔”的一声崩开。
      他小心地打开箱盖。里面是分层的托盘,但大多已经空了,只有一些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在箱子最底层,他找到几件折叠整齐、但同样布满灰尘的、暗灰色的连体工装,摸起来质地厚实耐磨。还有几顶同样材质的安全帽,帽子上有一个模糊的、类似齿轮环绕眼睛的徽记——和白塔早期据点里工装上的徽记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简洁、抽象。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药品。只有衣服。
      陆烬没有气馁,迅速撬开第二个箱子。这个箱子里东西多一些。有几捆用油布包裹的、粗细不一的电缆;一些奇形怪状、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和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虽然锈了但还能用);还有几个密封的金属罐,上面标签早已腐烂,但摇一摇,能听到液体晃动的轻微声响。他小心地打开一个罐子,一股刺鼻的、类似劣质酒精和机油混合的气味冲出来。是某种燃料或溶剂,不能喝。
      第三个箱子最大,也最重。陆烬费了很大力气才撬开。里面赫然是几把造型统一、但同样锈蚀严重的、类似步枪的金属造物,旁边散落着几个弹匣,但里面空空如也。还有几把带鞘的、刃口依旧锋利的合金短刀,制式和他手里这把完全不同,更接近军用品。箱子角落,堆放着一些扁平的、密封的金属盒。陆烬拿起一个,很轻。他撬开盒盖,里面是排列整齐的、手指粗细、一头透明、内部装着暗红色粘稠液体的玻璃管。管身上有极其模糊的警告标志。
      是某种弹药?还是……药剂?
      陆烬不敢确定,但谨慎地收起了几把合金短刀(替换自己那把快报废的),又拿了几管那种暗红液体(小心包好),以及几件相对完好的工装。燃料罐也拿了两小罐,也许有用。
      就在他准备返回沈辞身边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扇半掩的厚重金属门。
      门缝后,似乎有更加浓郁的黑暗,但也隐约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凝滞空气不同的、流动的、冰冷的气流。
      有风?意味着那边可能有更大的空间,或者……通向外界的出口?
      陆烬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需要水,需要确定这里的位置和安全性。这扇门,可能是关键。
      他走到门前。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边缘有密封胶条的残留,显然曾经是气密门。但现在,门轴锈死,只留下一条大约二十公分宽、斜向上的缝隙。缝隙内漆黑一片,那股冰冷的气流就是从里面吹出,带着更浓郁的灰尘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大型机械长久停转后散发的、淡淡的金属“疲惫”感。
      他侧耳倾听。门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细微的呜咽。
      犹豫了几秒,陆烬从旁边捡起一小块金属碎片,用力从门缝扔了进去。
      碎片划过一道弧线,落入黑暗。没有落地的撞击声,只有持续下坠带来的、越来越远的、细微的破空声,然后……消失了。
      下面很深,而且是空的。
      陆烬皱了皱眉。他退后几步,抬头看向高处那些漏光的破洞。也许从上面走,比冒险进入这个深不见底的门后更安全?但沈辞现在的状况,经不起攀爬。
      他决定先退回沈辞身边,处理伤口,吃点东西(虽然几乎没有),等沈辞稍微恢复一点意识,或者自己体力再好一些,再做打算。
      他抱着找到的东西,慢慢退回沈辞所在的角落。将相对干净的工装垫在沈辞身下,又给他盖上一件。自己则靠坐在旁边,嚼着一块从“缓冲区”带出来、早已硬得像石头的肉干,就着最后一点点水,艰难地咽下。食物和水分迅速被疲惫的身体吸收,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
      他检查了一下左臂的伤口,重新包扎。然后,他拿起沈辞怀里的玉牌,仔细观察。
      玉牌黯淡无光,表面的银紫光泽完全内敛,触手只有玉质本身的温凉。正面那个完整的、立体的“锈蚀基石”符文,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背面的“执钥者”和“权限”字样,更是几乎看不见了。最醒目的是几道新的、从边缘延伸向内的裂痕,虽然不算太深,但显然对玉牌造成了某种损伤。
      契约链接那头,沈辞的精神力枯竭,玉牌也进入“休眠”,那刚才感知到的、奇异的“修复”和“共鸣”感,来自哪里?
      陆烬下意识地,将玉牌贴在自己的左臂伤口附近。
      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契约链接同步率提升后,他似乎也能微弱调动一丝精神力)注入玉牌。
      玉牌微微一震,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中心的银白光点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次,然后迅速黯淡,甚至裂痕似乎都扩大了一丝。
      不行,玉牌受损严重,经不起催动。
      陆烬将玉牌小心地塞回沈辞怀里。看来,只能等沈辞自己醒来,或者玉牌自行缓慢恢复了。
      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闭上眼,尝试运行老烟斗教的、那最简单的“隔绝”与“稳定”冥想。在这死寂陌生的环境里,保持清醒和冷静至关重要。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昏暗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两个小时,也许更久。
      沈辞的身体,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苦的呻吟。
      陆烬瞬间睁眼,看向沈辞。
      只见沈辞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先是茫然、失焦,倒映着头顶破洞漏下的、灰尘弥漫的灰白“天光”。然后,瞳孔慢慢转动,看向近在咫尺的、陆烬的脸。
      “……陆……烬?”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难以置信的颤抖。
      “嗯。”陆烬应了一声,将水壶凑到他嘴边,“慢点喝。”
      沈辞小口地、贪婪地喝了几口水,喉咙的灼烧感稍微缓解。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被陆烬按住。
      “别动,你透支得很厉害。”陆烬快速说道,“我们逃出来了,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像是某种大型金属设施的残骸内部。暂时安全,但情况不明。你感觉怎么样?”
      沈辞闭了闭眼,似乎在感受自身的状态,然后缓缓摇头:“头……很痛,很空……身体没力气……玉牌……”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触碰到玉牌冰冷的表面和裂痕,脸色更加苍白,“它……怎么了?”
      “受损了,在休眠。”陆烬言简意赅,“你能感觉到契约链接吗?还有,你对周围环境,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应?”
      沈辞闻言,集中精神。虽然头痛欲裂,但他还是努力去感知。
      契约链接清晰而坚韧地存在着,同步率似乎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带来一种近乎“共生”般的紧密感。他能模糊地“感觉”到陆烬的身体状态、伤口疼痛、以及那份深藏的警惕和担忧。
      而对周围环境的感知……
      他闭上眼睛,将残存的精神力,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向四周延伸。
      死寂。冰冷的金属。厚重的尘埃。陈年的机油和化学试剂气味。
      但在这片死寂之下,在脚下这片巨大金属构造物的更深处……
      他“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的、如同脉搏般缓慢跳动的……规则波动。
      那波动不同于“缓冲区”的混乱污染,也不同于“锈蚀”基石的疯狂与痛苦。它更加“内敛”,更加“有序”,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的、仿佛按照某种既定程序运行的……“韵律”。
      而且,这种“韵律”,似乎与他怀里的、休眠的玉牌,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共鸣。
      不是吸引,也不是排斥。更像是一种……“识别”?或者“验证”?
      沈辞猛地睁开眼,看向陆烬,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下面……这设施的深处……有东西。”他嘶哑地说,指向脚下倾斜的金属地面,“一种……很奇怪的规则波动,很稳定,像……像机器在运转。而且,它好像……认识‘钥匙’。”
      认识“钥匙”?
      陆烬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难道……这里也和“基石”,或者“系统”,有关?
      就在这时——
      嗡……!
      一阵极其低沉、轻微、但确实存在的、仿佛巨型电机启动前预热的震动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脚下的金属地面深处,隐隐传来!
      紧接着,远处那扇半掩的厚重金属门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几点幽蓝色的、如同指示灯般的微弱光芒!
      光芒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
      然后,一个冰冷、僵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仿佛合成出来的电子音,用他们都能听懂的语言,突兀地、在死寂的金属舱室中,回荡开来:
      【检测到非授权‘密钥’波动……】
      【识别中……】
      【识别失败……数据库无匹配记录……】
      【判定:未知侵入体。】
      【启动……二级警戒协议。】
      【清除程序……初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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