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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午夜规则 灰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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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尘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沈辞睁开眼时,正仰面躺在一张上铺床上。铁架床发出锈蚀的呻吟,天花板上霉斑蔓延,像某种病变的肺叶。空气潮湿冰冷,带着陈年木头腐烂和……别的什么气味。淡淡的、甜腻的铁锈味。
他坐起身,手腕上的银色纹路微微发烫。同步率:1%,没有变化。
这是一间八人宿舍。四张上下铺,铺着发黄的草席,没有被子。靠墙摆着四张掉漆的木桌,桌面空空荡荡。一扇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外面是浓稠的夜色。门是老式的绿色木门,中间一块方形玻璃,用报纸从里面糊住了。
沈辞下床,鞋踩在地面,扬起细小的灰尘。他走到门边,透过报纸的缝隙往外看——
走廊很长,两侧是相同的绿色木门。天花板上吊着老式白炽灯,一盏亮,一盏不亮,交替延伸进黑暗深处。灯光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墙壁是惨绿色,下半截刷着墨绿色的墙裙,已经斑驳脱落。
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但刚才明明有哭声。
沈辞转身,开始检查房间。他在靠窗的下铺床边,发现了一张纸。A4大小,打印的,用透明胶带贴在床栏上。
标题是粗体:
【女生宿舍楼住宿守则】
欢迎入住本校女生宿舍楼。为确保各位同学的安全与健康,请务必遵守以下规则:
1. 本楼熄灯时间为晚上11:00。熄灯后,请勿离开床位,直至次日早晨6:00。
2. 夜间如有敲门声,请勿应答,勿开门。若持续超过三分钟,请用被子蒙住头,默数至100。
3. 走廊灯光明暗交替为正常现象。如遇连续三盏灯不亮,请立即返回最近的寝室并锁门,十分钟后再外出。
4. 卫生间位于每层楼东西两端。夜间如需使用,请尽量结伴。如独自前往,请勿看镜子超过三秒。
5. 凌晨2:00-3:00为楼管查房时间。查房时,楼管会敲门并说“查房,请开门”。请务必配合开门。(此条用红字加粗)
6. 如听到女子哭声,请忽略。那是管道风声。
7. 如发现寝室多出一人,请假装未察觉,并于次日早晨向楼管报告。
8. 本楼无地下室。如发现通往地下的楼梯,请勿进入,并立即报告楼管。
9. 生存至早晨6:00,即可离开。
祝您住宿愉快。
沈辞读完,后背发凉。
规则怪谈。他在论坛上看过这类故事,但真正面对是另一回事。每条规则都透着诡异,尤其是第五条——红字强调必须开门,但第二条又说敲门勿开。矛盾?
不,可能有区别。“敲门”和“楼管查房”是两种情景。
他把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继续搜索。
在门后的消防柜里,他找到了一只手电筒——老式的铁皮手电,两节一号电池。按下开关,昏黄的光束勉强照亮前方。还有一把生锈的消防斧,太重,他没拿。
桌斗里是空的。床下有几个破纸箱,装着旧课本和杂物。沈辞翻开一本《高等数学》,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林小雨。字迹清秀。
他触碰书页。
——
教室。阳光很好。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趴在桌上睡觉,同桌用笔戳她:“林小雨,老师看你呢!”女生惊醒,慌慌张张翻开课本,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红印。
然后是夜晚。宿舍里,几个女生围着一个下铺。被围的女生低着头,肩膀发抖。一个卷发女生把一杯水倒在她头上:“装什么清高?”
水顺着头发滴下,浸湿了《高等数学》的封面。
最后是黑暗。楼梯间。急促的脚步声,喘息,然后是——
坠落。
很长、很长的坠落。
——
沈辞松开手,书掉在地上。他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林小雨。被欺凌,然后……坠楼?
“感知”能力在自动读取残留的记忆。这个宿舍,可能就是林小雨住过的。那些哭声,是她的?
不,时间不对。书是十几年前的版本,如果林小雨还在这里,那她……
沈辞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就在这时,门响了。
咚。咚。咚。
缓慢、均匀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又是三下。不紧不慢,像某种仪式。
沈辞屏住呼吸。守则第二条:夜间敲门,勿应答,勿开门。
他退回房间中央,盯着那扇门。报纸糊住的玻璃后,有影子晃动。一个人形的影子,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咚。咚。咚。
第三次。
沈辞握紧手电筒。金属外壳冰凉。
影子开始移动。从左到右,缓慢地,贴着玻璃平移。像在窥视,虽然报纸挡住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异常清晰。
然后,影子停住了。
正对着门缝的位置。
沈辞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很慢,带着湿漉漉的杂音,像肺部有积液。呼吸声从门缝渗进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慢慢后退,退到窗边。手摸到窗栓,锈死了,打不开。
呼吸声停了。
接着,是手指划过木板的声音。刺啦——刺啦——从门板上方,一直划到下方。缓慢,用力,像用指甲在抓挠。
沈辞的背抵着墙。他看了眼手表——进入副本时,手腕上多了一块老式电子表,现在显示:00:13。
距离早晨6点,还有近六小时。
抓挠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停止。脚步声响起,很轻,逐渐远去。
沈辞松了口气。但他没动,又等了两分钟,确认没有声音了,才慢慢走回门边。他蹲下,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空荡荡。那盏坏掉的灯,在他门外。
等等。
他刚才看时,这盏灯是坏的。但现在,它微微亮着。不是正常的光,是暗红色的、极其微弱的光,像烧红的炭。
光晕里,地面上有东西。
沈辞眯起眼。是一滩水渍,从门缝下延伸出去,在灰尘覆盖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湿痕。痕迹尽头,消失在黑暗里。
水渍里,混着几缕黑色的、长长的头发。
他站起身,心脏狂跳。必须离开这个房间。规则说“熄灯后勿离开床位”,但现在灯还没熄——宿舍顶灯是亮着的,虽然昏暗。
问题是,去哪?
陆烬。契约规定距离不超过1000米,但没感应。要么陆烬不在这个楼层,要么……他出事了。
沈辞握紧手电,轻轻拧开门把手。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响亮。他僵住,等了几秒,没有动静,才侧身闪出去,反手带上门。
走廊比他想象的更冷。阴冷的风不知从哪来,贴着地面流动,卷起灰尘。灯光明明灭灭,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看向两侧。左边走廊尽头是窗户,外面一片漆黑。右边是楼梯,向上的和向下的。墙上钉着生锈的标识牌:3F。
三楼。
沈辞决定先找其他人。规则没说玩家必须单独行动,组队生存率更高。他朝左边走去,经过一扇扇相同的绿门。有的门缝下有光,有的没有。经过一扇门时,他听见里面有压抑的啜泣声。
他停步,犹豫要不要敲门。
就在这时,那扇门突然从里面被敲响。
咚!咚!咚!
很急,很重,像在求救。
沈辞下意识后退半步。门内的敲击更猛烈了,还伴随着模糊的喊声,听不清内容。接着,是撞击声——有人在用身体撞门。
“救……命……”
这次听清了。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充满恐惧。
沈辞伸手,又停住。规则第二条:勿开门。但如果里面真的是玩家,正在被袭击呢?
他蹲下,从门缝往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但门缝下,有液体渗出来。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铁锈味。
血。
撞击声突然停止。
死寂。
然后,沈辞听见了笑声。很轻,很尖细的女孩子的笑声,从门内传来。不是刚才求救的那个声音,是另一个。更年轻,更……诡异。
“嘻嘻……找到你了……”
门把手开始转动。
沈辞猛地起身,后退。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贴在门缝后,布满血丝,瞳孔极大,直勾勾地盯着他。
眼睛在笑。
沈辞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不是跑,是拖沓的、湿漉漉的脚步声,像光脚踩在水里。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他冲向楼梯,一步跨三级。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沈辞不敢回头,冲上四楼。
四楼走廊的灯全灭了。
一片漆黑。只有楼梯间的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勉强勾勒出轮廓。沈辞冲进黑暗,手电光柱晃动,照亮墙壁上大片大片的霉斑,像腐烂的皮肤。
他躲进一个开着门的房间,反手关门,背抵着门板喘息。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沈辞屏住呼吸。手电光扫过房间——和楼下布局一样,但更破败。一张床上,被子鼓鼓囊囊,像躺着个人。
他慢慢靠近。
被子是旧的军绿色棉被,洗得发白。他伸手,轻轻拉开一角——
里面是一具人体模型。塑料的,没有头,颈部断口参差不齐,像被硬扯下来的。模型穿着旧校服,胸口别着名牌:林小雨。
沈辞瞳孔一缩。
就在这时,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朝着楼梯方向去的,逐渐远去。
走了?
他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声音,才轻轻拉开门。走廊空荡,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走出去,决定先找到陆烬。
同步率还是1%。契约应该有位置感应,但现在像被屏蔽了。可能这个副本的“规则”在干扰。
他走到楼梯口,犹豫是上楼还是下楼。规则第八条:如发现通往地下的楼梯,勿入。但现在他就在三楼,往下是二楼、一楼……然后呢?
地下室?
正想着,楼下传来声音。
是打斗声。重物撞击,闷响,然后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还有一声压抑的痛哼。
沈辞立刻往下跑。
二楼走廊亮着灯。其中一扇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有个血洞,眼睛瞪大,已经没了呼吸。
旁边,陆烬背对着门,单膝跪地,肩膀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他面前站着……一个东西。
穿着宿管阿姨的深蓝色制服,但身体扭曲成不自然的姿势,脖子转了180度,脸朝后,正对着门口。那张脸是浮肿的,泡烂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
“楼管查房——”它张嘴,声音像破风箱,“请开门——”
陆烬啐出一口血沫,短刀横在身前。他站起来了,但左腿明显不着力。
沈辞冲进去,手电光直接照向那东西的脸。
它发出一声尖啸,抬手挡光。沈辞看见它手上拿着一个登记本,封皮上写着“查房记录”。
“陆烬!”沈辞喊。
陆烬没回头,但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退后!”
那东西已经适应了光,猛地扑向沈辞。速度极快,带起一股腐臭味。沈辞来不及躲,只能抬手格挡——
一道银光闪过。
短刀从侧面刺入那东西的太阳穴,贯穿头颅。陆烬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侧面,手腕一拧,刀身在颅骨里搅动。黑色的粘液喷溅出来。
东西抽搐着倒下,不动了。
陆烬拔出刀,在它制服上擦了两下,转身看沈辞。他脸上有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怪物的,眼神依然冷,但沈辞看见他松了口气——很轻微的一下。
“没死?”陆烬说,像在陈述事实。
“还没。”沈辞看向地上的男生,“他是玩家?”
“嗯。第一个死的。”陆烬走到尸体边,蹲下,从男生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和沈辞那张一样。“规则怪谈。这层楼的‘楼管’是即死触发。他开了门。”
沈辞想起第五条规则的红字。“必须给楼管开门?”
“必须给‘真楼管’开门。”陆烬站起身,把纸递给沈辞,“看背面。”
沈辞翻过来。空白,但在手电光斜照下,浮现出几行浅色字迹:
【补充规则】
1. 真楼管佩戴金属工牌,假楼管无牌。
2. 真楼管只查房一次,假楼管会重复敲门。
3. 如遇假楼管,可用强光照射其面部三秒以上,使其暂时僵直。
刚才陆烬没用手电,因为他没有。沈辞看着手里的铁皮手电,明白了。
“你需要光。”他说。
陆烬没接话,走到门口看了眼走廊。“还剩六个玩家。分散在各层。这东西不止一个。”
“你肩膀——”
“死不了。”陆烬打断他,但沈辞通过契约感受到一阵尖锐的痛——30%,从陆烬那边传过来的。陆烬在硬撑。
沈辞从急救包里拿出新的绷带。“坐下。”
这次陆烬没拒绝。他靠在墙边坐下,解开染血的旧绷带。伤口又裂开了,但腐蚀的黑色没有扩散,反而淡了些。
“你的血,”沈辞一边处理一边说,“好像能抵抗那种腐蚀。”
陆烬看着伤口,没说话。
沈辞重新包扎好,抬头时,发现陆烬正盯着他手腕的纹路。同步率不知何时升到了3%。
“你刚才,”陆烬忽然说,“在楼上遇到了什么?”
“一个……有眼睛的门。还有血,头发。”沈辞顿了顿,“还有一个名字,林小雨。可能是这个副本的核心。”
“怨灵?”
“应该是。我感知到记忆片段,她被欺凌,坠楼。”
陆烬沉默片刻。“找到尸体,或者遗物,可能触发净化。但风险大。”
“必须做。”沈辞说,“规则第九条是‘生存至早晨6点即可离开’,但这是新手副本,不可能只是躲藏。我猜,净化怨灵是隐藏任务,完成有额外奖励。”
陆烬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好像很懂。”
“我修复文物,”沈辞轻声说,“本质是修复‘记忆’。这个副本,和我的工作没什么不同。”
包扎完毕。陆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能走吗?”
“能。”
“那去找尸体。”陆烬朝外走,“但记住,别离我超过二十米。契约的距离限制是1000米,但在这个鬼地方,二十米可能就来不及救你。”
沈辞跟上。“你是在关心我吗?”
陆烬没回头。
“我是在关心我的命。”
两人走出房间。走廊的灯又暗了一盏。远处,隐约又传来女子的哭声。
这次,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