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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断念与执念 沈孤鸿在摄 ...

  •   沈孤鸿在摄政王府住下后的第三十四天,江湖上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他预想中的派人来问,而是一封又一封的信,从四面八方涌进京城。信使们像约好了一样,挤在王府后门的巷子里,互相打量着,谁也不跟谁说话。

      第一封信是从少林来的。方丈的字迹苍劲有力,措辞客气却疏离:“沈盟主久居京城,江湖事务无人主持,望早日归来。”

      第二封信是自武当来的。掌门的语气更重些:“盟主与朝廷过从甚密,恐惹江湖非议。”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你该回来了。

      沈孤鸿把那些信摞在桌上,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之后,一封一封地摞好。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甚至看不出任何波动。但顾渊澜注意到,他擦剑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有时候一擦就是一个时辰,来来回回,把那柄断念剑擦得能照见人影。

      顾渊澜没有问。他只是在自己批折子的间隙,偶尔抬头看一眼角落里那个人。沈孤鸿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剑横在膝上,目光落在剑身上,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些信他没有回。

      但他开始失眠了。

      王府的下人们发现,沈孤鸿屋里的灯,亮的时间越来越久。有时候子时过了,灯还亮着。顾渊澜也发现,沈孤鸿擦剑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有时候他批完一摞折子,抬头看过去,那人还在擦。

      “你的剑已经够亮了。”有一天夜里,顾渊澜终于开口。

      沈孤鸿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江湖上的事,”顾渊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孤鸿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想好。”

      “你在犹豫什么?”

      沈孤鸿抬起头,看着他。烛光映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把左眉尾那道旧疤照得清晰。

      “你希望我走吗?”他问。

      顾渊澜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批他的折子。

      沈孤鸿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剑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该不该走。”

      顾渊澜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动了起来。

      “该不该,”他说,“不是别人能告诉你的。”

      ------

      第七封信是在第二十七天到的。

      送信的人不是信使,是沈孤鸿最信任的挚友——赵凌青的徒弟,郑栖川。

      郑栖川站在王府后门的巷子里,穿着一身半旧的短打,靴子上全是泥。他看见沈孤鸿出来,没有行礼,没有微笑,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叔父,您看看吧。”

      沈孤鸿拆开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盟主再不归,江湖不认你。”

      字迹是赵凌青的,但笔画比平时重了很多,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写下去的。

      沈孤鸿把信折好,没有说话。

      郑栖川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叔父,”他说,“师父不是要逼你。只是……你再不回去,那个位置就真的没了。陈堂主他们已经在联络各大门派,下个月的武林大会,就要推举新盟主了。”

      沈孤鸿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很久。

      “他们还好吗?”他问。

      郑栖川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不好。”他说,“陈堂主掌了权,把咱们的人全撤了。老李被调去看仓库,小六子被发配到岭南最偏的分舵,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沈孤鸿的手慢慢握紧了。

      “老李的腿伤还没好利索,”郑栖川的声音低下去,“小六子才十九岁。”

      沈孤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说。

      郑栖川看着他,欲言又止。

      “叔父,”他终于开口,“你是不是……在京城有什么事?”

      沈孤鸿睁开眼睛,看着他。

      “回去吧,”他说,没有回答郑栖川的问题,“告诉他们,等我。”

      “等多久?”

      沈孤鸿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会回去。”

      郑栖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叔父,”他说,“那个位置,师父说给你守着,但你得快。”

      沈孤鸿没有说话。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郑栖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灰蓝里。

      他转身回府,穿过院子,经过那株老梅,走到书房门前。

      门开着,顾渊澜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却没有在写。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沈孤鸿。

      那双眼睛沉沉的,静静的,像深冬的夜空。

      “走了?”他问。

      “走了。”

      “怎么说?”

      沈孤鸿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摞奏折上,又移开。

      “让我回去。”他说。

      “你答应了吗?”

      “我说等。”

      顾渊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等什么?”他问。

      沈孤鸿没有回答。

      他走进书房,在角落里坐下,拿起剑,开始擦。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剑身已经亮得能照见烛光,但他没有停。

      顾渊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沈孤鸿,”他终于开口,“你在怕什么?”

      沈孤鸿的手停住了。

      “我没有怕。”

      “你有,”顾渊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直地切进来,“你在怕回去,怕回去之后,就不想再来了。”

      沈孤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得对,”沈孤鸿说,声音有些哑,“我怕。”

      他放下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我打拼了十年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兄弟们跟着我出生入死,说扔就扔了。”他顿了顿,“我不是怕丢那个位置。我是怕……对不起他们。”

      顾渊澜没有说话。

      “可我又怕,”沈孤鸿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

      但顾渊澜听懂了。

      他低下头,看着案上的奏折。字迹在眼前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

      “沈孤鸿,”他说,声音很轻,“我不会死在你走的时候。”

      沈孤鸿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答应过你。”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顾渊澜没有回答。他拿起笔,在奏折的边角写了一行字,然后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老梅的花已经开始落了,花瓣铺了一地,殷红的。

      “江湖是你的根,”他说,背对着沈孤鸿,“你不能不要。就像我不能不要这个朝堂一样。”

      沈孤鸿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很瘦,鹤氅挂在肩上,空荡荡的,像衣架撑着一件太大的衣裳。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竹子,孤零零的,却怎么也折不断。

      “如果我走了,”沈孤鸿说,“你会想我吗?”

      顾渊澜的背影微微一僵,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孤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像梅花落在雪地上——

      “会。”

      沈孤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顾渊澜身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却没有碰在一起。

      “顾渊澜,”沈孤鸿说。

      “嗯。”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顾渊澜说。

      沈孤鸿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谁也没有说话。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说了。

      ------
      第二天清晨,沈孤鸿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的断念剑靠在门框上。

      剑被擦过了。不是他那种江湖人的粗糙擦法,而是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擦过,连剑格上的铜锈都清得干干净净。剑身上映着晨光,亮得像一泓水。

      剑旁边,放着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两碎银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顾渊澜的字迹,清隽瘦硬——

      “路上用。”

      沈孤鸿看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

      他把纸条折好,和那封旧信放在一起,贴身收好。然后拿起剑,挂在腰间,大步走了出去。

      穿过院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门关着,窗帘也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里面。

      批折子,咳血,喝药,等。

      他走到王府大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色的大门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门楣上的“顾府”二字被露水打湿了,笔画有些模糊。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是怕回了就走不了。

      他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晨露,一路向南。

      身后,王府的书房里,窗帘被掀开了一角。

      顾渊澜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他没有挥手,没有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晨光变成了日光,久到下人进来送药,才发现他还站在窗前,一动没动。

      “王爷?”下人小心翼翼地问,“药凉了。”

      顾渊澜转过身,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

      苦。

      比平时苦三十倍。

      他忽然想起沈孤鸿煎的第一碗药。黑的,糊的,苦得让人想吐。他当时想,这世上怎么有人能把药煎成这个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煎过了。

      是那个人把整罐药都倒进去了。

      因为他不知道三天的量是多少。不知道火候该多大。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撤火。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在乎的人,需要喝药。

      顾渊澜端着碗,站在窗前,忽然觉得那碗药没有那么苦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坐回书案前。

      奏折还是那些奏折,字迹还是那些字迹。但案角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没有封口,里面是空的。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待归来。”

      他看了那三个字很久,然后把信收进抽屉里,和那封岭南的来信放在一起。

      窗外,梅花的最后一片花瓣落了。

      风把它吹到窗台上,停在那里,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梅花落尽了。”顾渊澜喃喃道。

      他看着在风中摇曳的枝丫,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岭南的梅花,开了吗?”

      他笑了笑,没有写回信。

      有些话,说给自己听就够了。

      窗外的风停了,阳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梅枝上。

      枝头什么都没有了。但根还在土里,比谁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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