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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看见 可我老实告 ...

  •   2012年9月1日,高一开学。
      县城的夏天还没结束,蝉鸣声在教室窗外聒噪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闷热和躁动。危则安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眼睛却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念着分班名单和座位安排。教室里乱哄哄的,学生们拖着桌椅,聊着暑假的见闻,有人大声喊着某个熟悉的名字,有人低声讨论新来的转学生。危则安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叫到。
      “危则安,倒数第二排靠窗。”
      她提起书包,走到倒数第二排。前面是一个空座位,桌上放着一只黑色的双肩包,包带有点磨损,像是用了很久。她看了一眼,没有多想,坐下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教室前门突然开了,一个男生走进来。他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有些皱,袖口卷到手肘,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部分眉眼。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倒数第三排,在危则安前面的位置坐下。
      危则安第一次注意到他。
      不是因为他的外表,他很瘦,肩膀有点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挺不直腰。也不是因为他的气质,他很安静,安静得近乎冷漠,像是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看不见的壳里。
      而是因为他的手。他坐下的瞬间,危则安看见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一只弹钢琴的手,她在外婆家的老照片里见过,那是她父亲年轻时弹琴的手。
      班主任继续念着座位安排,教室里依然乱哄哄的。危则安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那个是周辙,初中时候就很怪”“听说他爸妈离婚了”“他妈妈很凶的”但这些话并没有激起她什么情绪,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前面男生的背影。
      他的肩胛骨在单薄的衬衫下若隐若现,像一对折断的翅膀。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地涌出去。危则安没有动,她还有几道数学题没算完。前面的男生也没有动,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袋,开始啃。
      她闻到一股廉价面包的味道,那种便利店里两块钱一个的夹心面包,甜腻腻的,带着一点香精的气息。她突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有些孩子,家里条件不好,连午饭都吃不起。”
      她看着他啃面包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这面包是他今天唯一的一顿饭。
      她想起自己书包里还剩下一个苹果,是外婆早上塞给她的。她拿出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他桌上。
      “吃吗?”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停下了啃面包的动作。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那是危则安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里有光,但那光被困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不上来。
      “不用。”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又转回去,继续啃那个两块钱的面包。危则安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收回那个苹果,放在自己的桌上,没有再说什么。
      但那一刻,她记住了他的名字——周辙。
      九月二日,高一正式上课。
      危则安发现周辙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几乎不说话,课堂上从不举手,下课也不和同学交流。他总是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一本很厚的书。有时候是数学课本,有时候是一本她看不懂的乐谱,更多时候,是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小说。
      有一天,她经过他的座位,看见那本小说的封面《麦田里的守望者》。
      她在外婆的书架上见过这本书,外婆说那是“一个孤独的少年写给所有孤独的少年的书”。她当时没读懂,觉得书里的少年很奇怪,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但现在,她突然想再读一次。
      那天下午,她在学校图书馆找到了《麦田里的守望者》,坐在角落里,从第一页开始读。
      “你要是真想听我讲,你想要知道的第一件事可能是我在什么地方出生,我倒霉的童年是怎样度过的,我父母在生我之前干些什么,以及诸如此类的大卫·科波菲尔式废话,可我老实告诉你,我无意告诉你这一切。”
      她读得很慢,一边读一边想着周辙。他是不是也像霍尔顿一样,觉得这个世界很虚伪?他是不是也像霍尔顿一样,想要逃离,却不知道逃到哪里去?
      她不知道。但她隐隐觉得,那个坐在她前面、总是啃两块钱面包的少年,身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做孤独。
      九月十五日,体育课。
      因为下雨,体育课改在室内体育馆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看台上,有的聊天,有的玩手机,有的打瞌睡。危则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体育馆的门开了,周辙走进来。他穿着校服,袖口还是卷到手肘,头发被雨淋湿了一些,贴在额头上。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看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危则安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你总是这样。”她说。
      他抬起头看她,眼神有点惊讶。
      “总是什么?”
      “总是一个人。”
      周辙没有说话,低下了头。他的手指绞着衣角,那是危则安第一次看见他这个小动作。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习惯了。”他说,声音很轻。
      “为什么习惯?”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危则安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雨。雨下得很大,打在体育馆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喜欢雨吗?“她突然问。
      周辙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还行。”
      “为什么还行?”
      “因为下雨的时候,”他说,停顿了一下,“没有人会问我在干什么。”
      危则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黑、很沉的眼睛。她突然明白了他说的那句话,下雨的时候,没有人会问他。因为下雨的时候,所有人都忙着躲雨,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少年,独自坐在看台的角落里,啃着两块钱的面包。
      “我看见你了。”她说。
      周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沉静。
      “看见什么?”
      “看见你。“危则安说,“看见你总是一个人,总是啃面包,总是看书,总是很孤独。”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危则安不知道他是在笑还是在哭。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就别告诉别人。”他说。
      “我不会。”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在看台上,看着窗外的雨。体育馆里很吵,学生们的笑声、聊天声、手机里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但他们两个,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一个只有雨声的世界。
      九月三十日,国庆假期的前一天。
      危则安在整理书包,准备放学回家。她发现抽屉里多了一张纸条,上面用很工整的字写着两个字:
      “谢谢。”
      她抬起头,看见周辙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他今天走得比平时晚,平常下课铃一响他就走了,像是急着逃离什么。
      她看着那张纸条,突然笑了。
      原来他也看得到。
      原来他也知道。
      原来那个总是独自坐在看台角落啃面包的少年,也有一颗被看见之后会跳动的心。
      她把纸条夹进日记本里,翻到今天那一页,写下了一句话:
      “九月三十日,他说谢谢。我看见他了。”
      窗外,秋天的第一片落叶,轻轻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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