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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石屋   晨 ...


  •   晨起的薄雾没散尽,村落已醒。牵着牦牛往草场去的人影散在缓坡,石屋墙头的经幡垂着,风一动才慢悠悠晃两下。程驰醒来时火塘只剩余温,屋里飘着酥油混着干草的旧味。他拢好相机出门,火塘的暖意还沾在衣摆。
      格桑嘉措在院里理绳结,指尖勾过粗麻线,几下就把帆布捆得妥帖。老阿妈蹲在灶边,铜壶里的酥油茶咕嘟冒泡,香气顺着墙缝漫出来,绕着院角的木柴堆打旋。程驰靠在墙根,镜头对准屋檐垂着的干青稞穗,拍墙根堆得齐整的柴火,还有那只半旧的陶罐,罐口蒙着层细灰,像蒙着一段慢下来的日子。
      格桑嘉措理完绳索,朝后山抬了抬下巴。村后那片玛尼堆,老辈人传下来的,石头垒了一层又一层。两人踩着碎石路往坡上走,路是牛羊踩出来的,坑坑洼洼,却稳当。风里裹着野葱花的淡味,程驰边走边拍,镜头里的石屋越缩越小,远处的雪山却越来越近,像块沉在云里的冰。
      玛尼堆堆在半山腰,石块上的刻字早被风磨得浅淡。格桑嘉措弯腰捡了块扁石头,抬手轻轻搁在最顶一层,动作慢得像在给山添一块心事。程驰站在三步外,按快门的手放轻了,光落在石堆上,一块叠一块的影子,像数不清的日子叠在一起。
      “这石头,摆了好些年了。”格桑嘉措开口,风把他的话吹得飘了飘。
      程驰点头,镜头没离取景器:“来过的人,都留了一块。”
      “人来又走,石头留着。”
      程驰没再问。城市里的规矩换得勤,方案改了又改,合作黄了又续,可高原上的日子稳得很。日出赶牛,日落归院,靠天吃饭,不慌不忙,反倒比那些精密的计划表更像安身立命的根。
      下山回院,格桑嘉措忙起了手头活。马具上的皮绳磨了毛,他拿针线细细缝;奶渣晒在竹席上,他翻过来调过去,怕晒得不均。程驰就守在一旁拍,镜头贴着他粗糙的掌心,拍马具上的裂纹,拍奶渣串在风里轻轻晃,每一张都带着手作的温度,没有商业片里的精致,却透着一股子扎扎实实的活气。格桑嘉措不躲不避,该缝针缝针,该翻晒翻晒,动作不紧不慢,刚好让程驰能接住每一个细节。
      午后风忽然猛了,云在山顶滚成一团,阳光被切得碎碎的,在草场上跳来跳去。格桑嘉措搁下手里的活,指了指远处的山口:“这边天气变得快,说变就变。”程驰站在院门口看了半晌,镜头追着云跑,从灰蓝滚到金红,风卷着草屑打在脚边,他忽然觉得,这样不可控的天气,比城市里按部就班的日程更让人踏实。
      傍晚时分,老阿妈端出晚饭。糌粑团在木碗里冒着热气,热茶倒进粗瓷碗,碗沿烫得手心发暖。火塘的光暗下来,屋里只剩火苗噼啪的响。两人坐着吃饭,没多少话,老阿妈偶尔对格桑嘉措说两句藏语,笑着拍他的胳膊,语气软得像院里的风。程驰嚼着糌粑,忽然觉得这种沉默很舒服,不用找话题填空隙,不用端着表情应酬,安安静静吃饭,就很好。
      天彻底黑透时,程驰翻相机里的照片。玛尼堆的石头、院里的柴火、格桑嘉措缝马具的手,还有那片翻涌的云,一张一张叠在一起,没有修图的痕迹,却比任何一张精修的风光照都更有滋味。他早习惯了拍完快速筛选、归类,可此刻只是一张张翻着,不想删,也不想改,这些画面只配这段路,只配这片高原。
      格桑嘉措往火塘添了块干牛粪,火光跳了跳,映得他眉眼忽明忽暗。
      “还往西边去?”
      “嗯,没个准头。”程驰合了相机,镜头盖磕在包上,发出轻响。
      “西边路偏,车得顾着点。”
      程驰“嗯”了一声。他懂这份提醒,是同路人的善意,不是牵绊。自己要往哪去,是本心;他要守在哪,是归途。这段路能并肩走一段,已是难得,不必强求同行到底。
      窗外的星子亮得扎眼,低得像要落进院里。风穿过墙缝,带着草场的潮味,吹得经幡轻轻晃。程驰靠在墙边,胸口那团憋了许久的闷意,好像被这阵风吹散了。他不再急着逃离,也不再慌着找方向,只是安静地待着,看火塘的光,听远处的风声,慢慢感受另一种生活的样子。
      火塘的火还燃着,石屋暖得像裹了层软布。
      一天落了幕,前路还长。
      他和格桑嘉措的路,还在往前延伸,或许下一个山口,就要各自转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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