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垭口遇故人
七 ...
-
七月的青藏线,风里还带着雪线之上的凉意,直直撞进唐古拉山口的云层里。
程驰把越野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的一瞬,高原的风就劈头盖脸扑了上来。他裹紧黑色冲锋衣,弯腰去捡被吹落的地图,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僵。
引擎一静,世界就只剩下风声。头顶经幡猎猎作响,五色布条被日光晒得微微褪色,在雪山与蓝天之间翻卷,像一群迟迟不肯落下的鸟。
他是三天前从西宁出发的。城市里那些拧成一团的焦虑和疲惫,早被一路远远甩在了身后,眼下只剩这片望不到头的旷野。导航早就没了信号,手机电量也岌岌可危,他干脆关了机,任由车轮带着自己一路向西。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
程驰回头,看见一匹棕红色的藏马缓步走近,马背上坐着个穿绛红藏袍的男人。
个子很高,肩背挺得笔直,藏袍下摆随意掖在腰间,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腿。肤色是高原独有的深蜜色,鼻梁高挺,眼窝微陷,一双眼睛亮得像纳木错的湖水,冷,却干净。长发在脑后束起,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耳后还别着一支暗红色的笔。
“车坏了?”
他开口说汉语,带着一点藏地特有的柔和卷舌,嗓音低沉沙哑,像风擦过经幡。
程驰愣了愣,摇了摇头:“没有,歇会儿。”
男人勒住马,没有立刻离开。视线扫过他满是尘土的车牌,又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地图上,嘴角轻轻挑了一下。
“去拉萨?”
“嗯。”程驰把地图折好,“你呢?”
“回家。”男人抬手,指向远方连绵的雪山,“那曲。”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藏袍扫过碎石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走到车旁,伸手轻轻敲了敲引擎盖,指尖带着一点酥油与青稞的淡香。
“这条路,一个人走,胆子不小。”
程驰靠在车门上,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藏族男人。后来他才知道,这人叫格桑嘉措。格桑是幸福,嘉措是海,合在一起,像是雪域高原最开阔的温柔。
格桑嘉措从马背上取下一只羊皮水囊,递了过来:“喝一口,能缓一缓高反。”
程驰迟疑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囊里是温热的甜茶,奶香混着茶香滑进喉咙,身上的寒意瞬间散了不少。
“谢谢。”
“不用。”格桑嘉措收回手,目光望向远处的雪山,“风大,垭口别待太久。往前一百公里有兵站,可以补给。”
风越来越烈,经幡的声响几乎要盖过人说话的声音。程驰抬眼,看见格桑嘉措立在风里,身影挺拔如松,与雪山、经幡、旷野融在一起,像一幅沉默又庄重的古旧唐卡。
他忽然开口:“你也往拉萨方向走?”
格桑嘉措转回头,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顺路。”
程驰心头一动,脱口而出:“要不要搭车?”
话说完,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向来习惯独来独往,这趟公路旅行本就是一场独自逃离,从没想过要带上一个陌生人。
格桑嘉措也微微一怔,挑眉看了他片刻,最终轻轻点头,声音稳而轻:“好。”
他牵马走到一旁,将马拴在巨石上,熟练地整理了下藏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厢里,立刻漫开一股淡淡的酥油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程驰发动车子,引擎轰鸣,划破了高原的安静。车轮碾过碎石,继续向前。
格桑嘉措系好安全带,侧脸对着窗外,平静地掠过连绵草场与远处雪山。
程驰握着方向盘,余光偶尔会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一个从城市逃出来的摄影师,一个长在高原的藏族男人。
两条原本不会相交的路,在唐古拉山口的风里,意外地并在了一起。
前方公路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雪山尽头。
风马飞扬,前路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