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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现·一念灾 "这是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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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会行走的浩劫,无可避免的天灾。
没有人能逃过它的支配,也没有人能在它的面前幸存下来。
祝云销抬起眼眸,他的虹膜透着隐隐的蓝,里面映着郁揽枫的身影,余光则投射出被乌云笼罩的天空,这昏暗的颜色在他的梦中无数次出现。
他并不愿意回想,但那些东西总喜欢在不正确的时机跟他对着干。
那是一座生灵涂炭的城池,乌云总是压得极低,连一片叶子都透不过气。
一双靴子越过具具横尸,沾满无数血水,停在他的面前。
"阿昀,你的剑呢?"
说话的人穿着战甲,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
祝云销没有说话,低垂着头,手里攥紧一只已经没了剑的剑鞘。
紧接着,上方传来一声叹息,来人温和却强硬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那双手很冰,冰得他浑身发凉,迟缓的神智被冻疼了似的,促着他从喉咙里抖落出几个字:"不见了。"
那道声音停顿了片刻,宽慰道:"没关系,你不再需要它了。"
天空中的灰色云雾扭转成一个黑色漩涡,掀起一阵比一阵更猛烈的风,好像下一秒,就会有天雷从漩涡中心呼啸而出——而那并非只是猜想。
"阿昀,你早就不需要它了。"
云端倏地闪过一道白光,整个漩涡在刹那间活了过来,风声、呐喊声,所有声音被揉杂成无形的沙袋,沉重地压在每一个呼吸的瞬间。
那些声音慢慢聚拢在一起,浑厚低沉,宛如丧钟:
"你的存在就是大昭最后的希望。"
一扇门缓缓脱离层层雾霭,展露在他面前,门缝后一片死寂,却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吸力,促使他将手贴上去。
祝云销死死摁住自己的右手,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顺着脸颊不断向下流,门背后蓦地爆发出数道惨叫,他浑身一抖,风推着他前进,每走一步,身后就发出一阵剧烈的坍塌声,仿佛倒下了数不尽的尸体——
"真了不起,你能让一切腐朽的东西拥有奇迹般的生命。"
"这是救赎吗?还是更深的诅咒呢?"
"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忽然之间,他什么都听不到了,鼓膜突突地跳动着不正常的节奏,嘈杂的耳鸣声将他一层一层与周围的一切剥离。整个世界,他只听到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这声音含着笑,他熟悉至极:
"拥有支配的力量,难道不是好事吗?"
就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拽出水面,沉闷的海水瞬间冲湿整个衣衫。
祝云销豁然醒神,笼罩在眼前的烟雾荡然无存,叫卖声、鸟鸣声、孩子的叫喊声,争先灌进耳里。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祝云销望着眼前笑意浅淡的人,心如擂鼓。
"再没有比这更坏的了。"他挥开郁揽枫的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郁揽枫放下手臂,手背火辣辣的疼,他轻轻扇动眼睫,目光跟随着祝云销移动。
这是个奇怪的人。
但也有些有趣。
郁揽枫心想,我可以作弄他,在我失去兴趣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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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花都是姑娘自己种的吗?"祝云销的目光落在铺子上的鲜花,语气已经恢复平和,"看上去不像是本土的品种。"
谢缘回过神,应道:"是我家妹妹送的。"
祝云销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看着像是来游历的贵公子,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很快便笑了:"真是奇了,冬日里也能开得这样艳丽,想来是主人照料得细心,我家弟弟素来喜欢娇艳之物,不知姑娘可否卖我几朵,今日得罪了他,刚好买来讨他欢心。"
郁揽枫凑上前来,探了个脑袋过去:"嗯?"
谢缘一直都知道祝云销身后站着一人,但不知为何,若非他出言提及,她下意识不愿看过去。
直到那人主动向前一步,她才注意到这是一个身披黑袍的少年,他大概不太喜欢阳光,大半张脸都被遮挡在宽大的兜帽里。
"是不是?"祝云销回眸扫去一眼。
"是吧,"郁揽枫乖乖点头,"我好喜欢。"
这俩人明显不是兄弟,更不像是什么关系要好的朋友,但不知怎的,谢缘竟觉得那少年开口之后,身上那股锋锐的气息削弱了不少,连带着她说话都要轻松些:
"不过是几朵花,这有何难,只是这花我还没想着拿去卖钱,所以并未特意装点,二位若是不嫌弃,不如随我去采几朵?"
祝云销莞尔:"那便劳烦姑娘了。"
"不过……"谢缘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我的夫家便是崔府,最近出了事儿,巧在案子已经结了,进去倒也无妨,两位若是觉得晦气,可在此处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听到那句"案子已经结了",祝云销眸色微沉,正要开口,身边的人却抢先一步:"不必,我们随你一起进去,就当是参观了。"
谢缘和旁听的老板娘脸上同时出现一道裂痕。
"你有病?"祝云销终于忍不住蹙起眉头。
郁揽枫睁圆眼睛:"我没有。"
"没有你说这话?"
郁揽枫神色认真,赭色的瞳仁像是浓稠的浆液,亮晶晶的:"好不容易有机会见到被灭门的府邸,不可以参观吗?"
祝云销盯了郁揽枫好几秒,半晌,扭头甩过去一声嗤笑。
郁揽枫一把扯下兜帽,似乎觉得那东西限制了他发挥:"好友善的态度,这就是大昭的待客之道吗?"
"待客之道是对客的,如果我是你,我会学会什么叫见好就收。"祝云销抬手抚过耳廓,取下一物,轻巧地套在手指上,那是个玉白的小蛇,会游动似的,淌着细腻莹润的光。
察觉到身旁的目光,祝云销垂下手臂,睨他一眼:"要来就跟上。"
"我要是不来呢?"郁揽枫好奇。
"你也逃不掉。"
祝云销没回头,语气很笃定。郁揽枫挑挑眉,紧跟着走到崔府前。
往日威风凛凛的大门没有上锁,准确来说,锁已经被烧得不成模样,凝成一团嵌在那里,门面贴着一个巨大的封条,但形同虚设,只稍一推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谢缘走在最前方,熟门熟路地穿过了几条道:"这里不太干净,两位公子当心着些。"
祝云销一眼扫过那些或敞开、或紧闭的房屋,入目之处一片狼籍,空气中散发着血腥气,一阵阵刺激着他的颅腔:"衙役未曾清理吗?"
谢缘捻起裙边,进了花园,她却更加仔细地掩住口鼻:"清理过,但那有什么用?那么多血就算擦干净了也还是会留下气味,何况这些个吃白饭的光是站在门口都腿抖,还能指望他们做什么?"
正说着,更刺鼻的味道钻入鼻腔,逼得她连忙闭上嘴巴,转头正想提醒,却见身后两人神情如常。
谢缘不禁多瞧了他们几眼:"两位且忍耐片刻,穿过这片园子就好了。"
她话还没说完,一直安静跟在后边的人忽然调转了方向。
"等、等等!"
祝云销恍若未闻,他前脚跨过洞门,迎面撞见一大张草席,上面整整齐齐躺着数具发绿的躯体,有的穿着华贵,有的衣上打满补丁,有的被割断了脖颈,有的被捅穿了心脏,他们的身份截然不同,但无一例外皆是一击毙命。
毫无疑问,这都是那夜被关在崔府里的人,一部分尸体已经被运了出去,还有一部分没来得及,只好先放在院子里。
祝云销挨着一个又一个人瞧过去,从墙角走向另一个墙角,最终,停在了一个尤为矮小的尸体前,大概是因为席子不够长,这具尸体没有被裹起来,而是像一堆垃圾一样被扔在墙边。
这是个年纪很小的姑娘,约莫七八岁,身上穿着沾了灰的月华裙,双眼死死瞪着正前方,脸颊上喷溅了大片黑褐色的血液,脖颈处的致命伤深可见骨,萎缩的血管全部翻在外面。
这不是一个人的血。
祝云销半蹲下去,用手帕擦去那些干涸已久的血渍——她在死前多半被藏在过衣柜或床底,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最熟悉的人死去,温热的血液喷溅在她的脸上,她在极度的恐惧中慢慢变得麻木,最后又在麻木中被凶手发现了踪迹。
"这是崔大少爷的小女儿,一家子人都十分宠爱她,锦衣玉食地养着,路上有谁瞧了她的花轿,都能被挖了眼,"谢缘像是觉得厌恶,又觉得难过,她别开脸,没去看那具已经凉透的尸体,"到头来,还是落得这么个下场。"
"崔府有结过仇的人家吗?"祝云销将帕子搭在女孩的脸上,手指在空中短暂地停滞了一瞬,很快又垂下去。
"崔家人在梅里横行霸道也不是一两天了,若要说是结仇的人肯定是有的,但是这么多年来就没哪个不长眼的敢说'报复'二字,说出来不怕公子笑话,市集上的猪难道就活该被人吃吗?"谢缘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可它们怎会想着报仇呢?不过是两眼一闭,听天由命罢了。"
"那他们还真是幸运,"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遇到了一个心地纯良的刽子手。"
谢缘一怔:"心地纯良?"
"不是吗?"郁揽枫蹲在一具布衣男尸旁,不知道从哪儿捡来一把匕首,随意挑起他的衣袖,露出数道深浅不一的伤痕,"这些疤少说也有十年,每一年都在增添不同的伤,能落下这样的印子,那是往死里在折磨,难道这样的人活着会比死了更好吗?"
"这个,"他转而将匕首指向另一具男尸,这具尸体衣着精贵,手上缠了檀木串,手心却有薄茧,"十有八九就是施刑的惯犯,除长鞭以外,匕首、银针也用得不少,能让这样的人也毫无痛苦地死去,难道不能说明凶手其实恰恰是个好心人吗?"
空气阴冷而黏腻,安静得令人窒息,祝云销看向郁揽枫,语气平静,眼里却好像有什么要烧起来:"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惩罚他们?"
郁揽枫唔了一声,迎着祝云销的目光,竟然真的仔细思考起来:"我啊,大概会让讨厌的人一直活着,戴着镣铐做我的奴隶,打上骨钉做我的牲畜,等我腻了再将他的皮一层层剥下,把肉榨成肉汁灌进他的脑袋,最后用骨头和皮封好,扔到集市上给人做球踢,而我则会一边品茶,一边欣赏那一道漂亮的风景。"
他逐渐露出笑意,那笑意让人头皮发麻,他直勾勾盯着祝云销,任谁在听完这番话后被这样瞧着,都会觉得慎得慌,如他所料,祝云销果然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
郁揽枫的呼吸骤然急促,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要忍不住了?
要暴露真面目了?
他一定会这么做的,他必须这么做。
郁揽枫的视线胶着在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道身影上,心脏越跳越快。
五步、三步……
他突然觉得这短短的一段路恍若凌迟,好在,还有一步,他的瞳孔微缩,不由得抬起头——
可下一秒,祝云销的脚步没停,若无其事地掠过了他。
衣料擦过他的手臂时带起微凉的气流,那截翻飞的衣角只一瞬间就恢复平静,就好像那些快要冲破胸腔的愤怒只是郁揽枫的错觉。
"那你还真是有品味。"祝云销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
郁揽枫原本兴奋的神情僵在脸上,像是在兴头被抢走了玩具的小孩儿,所有愉悦都在一瞬间被吸进了一个漩涡,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恹了下去。
他在祝云销背后扔掉匕首,发出哐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