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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现·二更天 "拍案叫绝 ...

  •   二更亥时,崔府。
      咚、咚、咚。
      男人叩着门,拉长了声音:"阿缘,开开门呐,是叔。"
      天色已经暗到伸手不见五指,他没提油灯,只提着一个篮子,上面蒙着布:"你婶给你做了些菜饼,我给你送来尝尝。"
      四周一片死寂,门檐上的白绸呼呼地响,让人心底发毛,他有些急躁,正要再敲门时,手却忽然顿住——一抹红光像条吐信子的蛇,贴着门缝缓慢钻出,门后突然砸来几声重而闷的巨响。
      "缘、缘妹子?"男人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将耳朵贴上门缝,谁料手指还没扶稳门板,只听吱呀一声,他整个身子蓦地往前跌去,但下一秒,痛呼被扼在咽喉里。
      整个庭院都弥漫着无法忽视的血腥气,跟正厅里映出来的红光同样浓稠。
      周围丧幡如喜事挂红,一道纤弱的黑影兀自坐在厅室中央,那是个长发披散的女人,一身丧服被染得鲜红,她仿佛根本没发现有人闯了进来,嘴角带着微笑,将一颗圆球似的东西提在手中,一下、两下、三下,极为沉重又洒脱地砸向地面。
      那个东西显然不只被砸了三次,或大或小的碎片到处都是,当意识到那是什么时,男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无意识间将喉咙的呕吐物尽数咽了回去,一阵更剧烈的恶心和恐惧翻涌而上,他的嘴唇不断哆嗦,颤颤巍巍扣住门槛——那里也染上了红光。
      他僵在原地,根根矗立的汗毛被风一吹,刮得直颤,一道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笼罩在他身上,对着他发丝黏腻的头颅,缓缓举起一把屠刀。
      ·
      砰!
      火铳重重砸在地板上,震得袁易一个激灵,猛然朝旁看去:"怎、怎么了?!"
      郁揽枫甩甩手,满脸无辜地用靴尖踢踢更无辜的火铳。
      "不必理会,"祝云销吹吹茶面的浮末,头也不抬,"他听不懂中原话。"
      好像当真听不懂——那个刻意搞出动静,引起关注后又变乖的人已经转过身去,他身形格外修长,一看就是外族体魄,袁易不敢多看,悻悻搓了搓新换的官袍:"是、是。"
      "你方才说,关于崔府一案,府衙有些事不敢上报,说来听听。"
      祝云销声音不平不淡,但袁易半点不敢怠慢,几乎是有些惶恐地躬了身:"殿下,不是臣不愿明言,只是此事确实令人匪夷所思,崔家名声显赫,市井之上少有百姓不认识这一家的,每逢腊月,崔家都会派人挨家挨户分发煤炭,风评甚佳,没听说过跟谁结仇,更何况,一夜之间被灭满门,就算是跟人结仇,咱们这儿有没这号人物能干成啊,更奇怪的是,这家老弱病残都死了个遍,唯独有一个刚嫁进去的小媳妇被留了活口。"
      他语气稍一顿,祝云销就抬起眼尾:"是谁?在哪儿?"
      "叫谢缘,现下还在崔府。"
      这话明显说得有些没底气,果然,祝云销蹙起眉头:"崔氏被灭满门,叫一个女子独自留在府中?"
      "不不不……"袁易连忙摆手,生怕被误会似的快速解释,"本身是打算立刻将她接出府的,小丫头死活不肯,说是才嫁入崔府就当了寡妇,出去了没脸见人。"
      一面说着,他捞起袖子揩了揩头顶冒出细密的汗珠:"我没办法,就派人在崔府外守着,谁知到了晚上,她竟然像是被鬼附身了一样,谁踏进崔府一步就往谁身上砍,当然,没人伤她,谢丫头蛮可怜的,打小就没了双亲,好不容易遇到心上人,洞房花烛夜就遭遇这样的事儿,我担心她受刺激,就把人都撤了,算是给她一个清净。"
      "鬼附身?"原本安安静静搞破坏的人转过半截身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被鬼附身的意思,"祝云销习以为常地敷衍了一句,接着冲袁易抬抬下巴,"继续。"
      "哦…哦…"袁易稀里糊涂地在两人之间看了看,很快又收回目光,"一开始我们都以为她是受刺激过度,可一到白天她就像往常那般出门,完全看不出半点不对劲,与此同时,我们调查了崔府上上下下,连一丝一毫凶犯的踪迹都没发现,这就只有一种解释——"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郁揽枫原本要去拿夜明珠的手也顿在半空,扭头往这边看。
      "神罚?"祝云销重复一遍,他仍笑着,眼尾却已经浸上刺骨的冷意,"袁大人,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大昭法度森严,不敬伪神,旦敬先祖,自大昭开国以来,禁止民间私自举办任何祭神活动,袁易说出那两个字时已经脊背发麻,但人本来就跪着已经跪无可跪,只能将头埋得更深:
      "殿下赎罪!臣此前并非有意隐而不报,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什么样的人能一夜之间屠人满门还不落下分毫痕迹?谢丫头被附身又作何解?梅里穷乡僻壤,大多数百姓穷极一生都在此地扎根,出去闯荡的也大多不会再回来,大昭地域辽阔,子民万万千,却终有光所不能及之处,梅里与世常隔,百姓心中信仰唯有城南梅神树。"
      他呼吸越来越重,甚至带上了胸腔起伏时的痰音,他不敢抬头,须臾,只听头顶上传来一声冷冷的"说下去",听起来似乎没有动怒。
      他稍稳心神,悄默声地擦了下手心的汗:"梅神抱节,众生仰之,依照梅里习俗,女子婚嫁前需以完璧之身在梅神树下完成祈愿仪式,若得梅神眷顾,便可保夫家顺遂安康,可若祈愿失败,则后患无穷,据下官调查,谢缘出嫁前并未进行祈愿仪式。"
      他话音刚落,门外由远到近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袁大人、袁大人!有人报案!昨夜有人在崔府门口看见、看见——"
      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如雷贯耳,临到门口时,小衙役猛地刹住步子,他没料到屋里聚集了这么多人,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射到他身上,叫他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他不认识其他两个人,只认识他的上司,而他的上司正跪在地上,以一种他平时最常做的姿势,满脸通红地怒瞪着他:"说!蠢材!"
      ·
      县衙正堂。
      "大人啊,您可一定要转告袁知县,让他为草民做主啊!"谢仲山紧紧抱住眼前青年的腿,衣袖上的灰不小心蹭到那截做工细致的缎子上,他浑然没注意,依旧撕心裂肺地哭诉:"我早说该把我家妹子接回家,看看现在人都成啥样了!"
      青年攥着裤脚拽了好几下,腿却纹丝不动:“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撒手行不行?裤子要掉了!”
      他碍于礼数不好直接将人踢开,正苦不堪言,忽然,他眼角似乎瞥见什么,浑身的火气一下被浇灭了,立刻朝着门口直招手,拉长了声音:“哎!祝微昀!这儿呢!我在这儿呢!”
      他嗓门大,这一吼整个厅都听到了。
      袁易将小衙役撵出门,一抬眼就见这大嗓门公子腰间配着一枚海棠纹路的红玉,中间赫然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观"字。
      袁易心头猛然一条,大昭开国以来,内阁次辅的位置上就一直坐着一位姓观的大人,而今已经有十年之久。
      若是寻常世家也就罢了,偏偏观家先辈并非武将,也非文臣,而是商人,商贾之家能在朝堂上获得如此地位,当数开天辟地头一遭,而在观家人中,现下还能四处走动的,怕是只有次辅的小儿子,那位在北镇抚司当差的观棠生了。
      真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梅里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竟然也能吸引来这两尊大佛。袁易不知道该喜该悲,他偷瞅向另一尊大佛,大佛已经坐在主位上,对谢仲山微抬下巴:"你是谢缘的小叔?"
      谢仲山眼珠子转动了几下,似乎在猜他的身份,但显然没猜出来,只得迅速点了下头:"是、是,我们家缘妹子打小心地善良,连只鸡都不敢杀,但我不会看错的,昨晚、昨晚她就是拿着崔老二的头…还拿刀想砍我!她一向孝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说着,他朝大腿啪地一拍:"大人你说说,这不是中邪了还能是什么?"
      祝云销没接话,指尖轻点在案卷上,目光徐徐下移,在移向某一处时,他指尖微微一顿:"大晚上的,你去崔府做什么?"
      "啊?"谢仲山一下子没转过弯来,伸手在后脑勺抓了好几下,"哦,是去给我们家妹子送菜饼的,结果我一醒,人已经在外头了。"
      他还沉浸在那股恐惧之中,没听到前方传来的脚步声,下一秒,他的头顶传来一道命令:"抬头。"
      谢仲山愣了愣,依言抬头。
      黑金斗篷将眼前的人包裹得严实,白皙的脸和脖子就格外让人眼前一亮,墨色编发由一枚成色极好的蓝玉髓牢牢锁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颠簸了一瞬。
      他略微俯身,注视着谢仲山:"按照梅里习俗,梅神降下神罚后,被处罚的人该怎么办?"
      "这……"谢仲山下意识看向袁易,袁易立刻扭过头,生怕扯上关系似的,他不明所以,嗫嚅了半天,"梅神素来庇佑贞洁、虔诚的人,缘丫头在婚前没进行祈愿,怕是早就破了身,这才触怒了梅神,"谢仲山喉结滚动了一下,有意避了避祝云销的目光,"草民斗胆揣测,崔府被灭门一定跟此事脱不了干系,若是神怨不得消除,恐怕整个梅里都会遭致祸患,所以依草民之见,不如在梅神树下焚烧不洁之人,以此谢罪。"
      此话一出,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祝云销微眯眼睛,没有说话。
      "你说什么?"观棠生瞠目结舌,往前跨出一大步,"她不是你侄女吗?"
      "就是因为她是我的侄女,我才不能眼睁睁看她犯下的错牵连更多人!"谢仲山被这一番质疑惹怒了似的,脊背也挺直了,竟有种义愤填膺之感,"大义灭亲,本该如此!"
      旁边在这时传来几道稀落的掌声,郁揽枫不知什么时候晃悠到祝云销身边,语气满是故作的讶异:"大人,这就是大昭的文化吗?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祝云销并不看他,只回以同样的语气:"你在落井下石这一块,也让人拍案叫绝。"
      郁揽枫眨眨眼睛:"拍案叫绝是什么意思?"
      祝云销没回答,屈指别开挡在自己面前的脸,对谢仲山略一颔首,摸不准是喜是怒:"多谢解释,稍后我会亲自见一见你口中的谢姑娘,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事想请教于你。"
      "好说、好说。"谢仲山一听"请教"二字,讪笑着揉了揉膝盖,好像跪这么一会儿已经让他酸痛难耐。
      这个蠢货!
      袁易远远看着,脊背迅速渗出新一轮冷汗,但出乎意料的是,祝云销不仅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笑。
      "起来吧,也不是什么大事,"祝云销漫不经心地摸索手上扳指的纹路,等对方站直,他才抬了下眼,"我只是很好奇,你的妻子与你这位侄女,关系不好吗?"
      谢仲山先是怔了一下,紧接着脸上的皮肉像水一样晃荡:"怎么可能,她俩关系好着呢。"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连忙解释:"昨天是她不舒服,所以才叫我做了饼给缘妹子送过去的。"
      "这样啊,"祝云销的手跟他的语气一样,缓缓沉了下去,"那这就奇怪了……"
      他话音落下,几名小吏从门口快步走来,其中一人恭敬躬身,递上一块呈着几块碎饼的方布。
      "既然是你做的,这些菜饼里,怎么放了迷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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