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4、这场仗 隔日清 ...
-
隔日清晨。
秋黛之的马车启程了,而路边与她们背道而驰的一辆马车正出发去往伯雾山,前往北方边境。
木桃子身上围着灰旧的斗篷,连着头也遮住了。
她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嘴唇泛白,拿出水壶给自己喝了一口,掀开马车幔帘,看向里面的人,确定还活着,又放下帘子,一扬鞭,往前赶路。
她其实并不急,她可以慢慢走去长风平原。
带着被她治好的盛尧柏。
盛尧柏的伤口吓人,她废了好大的功夫才让他能活命,不过日后他怕是不能过度劳累,人也没什么力气了。
木桃子又喝了口水,哼着曲子,看着前方的路。
她十几年前走过一次,十几年后的如今又要再走一次了,而两次的心境完全不同。
那时她是海月宗被众人宠溺的小师妹,上有名震天下的大师姐孟澄,和煦沉稳的二师姐南灼燃,乐呵闲游的三师哥陈…四师……
如今,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命不久矣的她。
最后时刻,大师姐孟澄带着当年的那些前辈或是好友,为众人杀出了一条血路……
木桃子伤心地蹙起眉。
她不害怕死,她甚至期盼着命碎的那一刻。
明明也已经三十几岁的人了,却还是任性妄为着偏要等死,也等待与大家重聚的那一刻。
什么好好活着,什么年岁尚小?
她眼角生出的细纹每个人都跟睁眼瞎一般,偏说是她爱傻笑,幼时就有了!
师姐师兄们天天就是这些陈词滥调!
挡在她面前死的时候说这话,杀出血路让她先离开也说这话,打晕她不带着她玩的时候还是说这话!
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呸呸呸!大家整日里抢她手里的果子时怎么不说一说她年岁尚小呢?
什么以命相搏,带着他们的那一份好好珍惜?
她想死还是想活,没一个人可以对她说教!要怪也要怪他们,她这个性子都是他们惯出来的,不是吗?
这群混蛋……
木桃子哼着曲子,玩着手里的长叶子,怎么也编不出草蜢的模样,要是二师姐还在身边就好了,她能给自己编一排不同样式的,然后会被其他师姐师兄抢了去,不过大师姐会再给她抢回来一个就是了。
哭了又哭了。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泪水。
盛尧柏就在她手里,她要带这个人去长风平原,扔在长风平原。
盛尧柏与她不同,这个人的求生意识很强很强,也是多亏了他的这般求生意识,才是熬过来,现在被她用铁链像是畜牲一样锁着,保着命,还叫嚣着命令她给他一口水喝呢。
他最好也在那边喊着自己是皇帝,因为所有人都会将他认作疯子,若是真的有人信了,那他的日子怕是会更不好过了。
去看看长风平原吧,去看看你能不能熬过那刺骨的寒冬。
去看看长风平原吧,你每走过的一步,都有灵魂在守护,也有恶鬼在索命。
就算死,你也要死在长风平原那让人绝望的寒冬漫雪!!
……
北方,落边镇,一青旗酒家。
飞全山庄秦弄非的小师弟陆苍被一脚踹进后院,打碎了大缸,水淋了他一身。
酒家挂了牌子,闭了门。
陆苍本就憔悴的样子此刻更是潦倒,握着手中大刀颤颤巍巍着站不起来。
一男人掀开挂布,拍着手中的灰尘,也走进后院之中。
“等了几日,这才等到那个女人离开。因为我有事想与你单独谈谈。”
陆苍咳嗽起来,咳出了血!
那人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刀疤遍布的脸,是风笛!
陆苍睁大眼睛,似乎也认了出来,吃惊地说道:
“风笛公主。”
继而惊喜异常:“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太好了!!”
风笛狠毒的眸子落在他身上:
“你认得我,那就更加确定了,你就是当年那个暗算我们的人。”
陆苍在看到她之后,释然地笑了,问:
“那你先告诉我,你们当年的计划是什么?我看到送你来的梌枘国的护卫对你拔刀相向,是什么?内讧还是阴谋?”
“……”
风笛的回忆被拉扯着回到那个刚刚出了山谷的丛林之中。
在战场之上被竹秀剑伤了心脉的她,被踢出局,送来和亲,进入景北国之后再消失,借机发难。
因为她发觉梌枘几场败仗是因为景北高手如云,实力强悍,甚至最近一场战役所受伤的将士们哪怕伤口再小也难以治愈!
这让她了解到了之前从未接触的江湖之说,是景北国错落复杂,种类繁多的门派之别!
风笛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输。
输的很彻底!!
恰时,景北国居然送来求和的昭纸!!
天佑梌枘!
神明祈佑梌枘!!
虽然风笛负伤了,却依旧想到了利用这场和亲之事,瓦解景北国内部的信任,加剧他们之间的矛盾!
而这个矛盾,他们选择了那个抓到的俘虏,被捆绑着却还是与二十名梌枘士兵同归于尽的时离痴的归属——千药谷!
可……
和亲队伍之上,准备动手之时!风笛是昏迷了,她昏迷之前,隐约看到一个人要偷袭他们。
这个人,就是陆苍!
等她再次辗转,回到梌枘的时候,才知晓原来当初他们是选择彻底放弃了她,要将她杀死在景北,这样更有说服力,也解决了一个心脉受损的废物!
燕子死在梌枘还是景北,都可以……
呵!
她出生时哒巫的预言,风雪的凶神降生,注定要颠覆梌枘。
于是逃出来的她向山里的神明起誓,无论梌枘还是景北,都将会变得生灵涂炭,无劫不复,彻底消失。
那时,天下会是她所建立起的新的王朝!!!
风笛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又跟时离嗔说了什么?一五一十再跟我说一遍!”
时离嗔!
这三个字又让陆苍抖了又抖,捂着心脏喘着气:
“你先告诉我,我就全部告诉你,所有所有的一切……”
风笛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说道:
“是内讧,也是阴谋。”
陆苍追问:“对千药谷的阴谋?”
风笛疑惑:“对谁的阴谋有什么区别吗?”
“有……”陆苍颤抖着手,脸色也苍白,“有…那样我就能确定,是我当时不小心遗落的药瓶导致千药谷有此一劫还是……”
他颤抖着,连刀也握不住了,“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老泪纵横,捂着脸颊,无法抑制的愧疚与耻辱将他这十几年折磨得不人不鬼……
“我一直资质平庸,上战场当了逃兵,逃到了山谷恰巧看到你们梌枘的阴谋……又怎的生出勇气来阻止这一切!”
“我以为救下你,就能说清这一切……”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当时千药谷是江湖之中的中立地界…但凡求上门,谁都医治,而且易守难攻,所以大家都将遗孤寄托在那里……”
“那囚车里不是千药谷众人…那是大家门派之中一群半大不大的孩子……”
“他们指着泉秉派的少主说是时离丑……而真正的时离丑又确实在笼子里……当着众将士所斩杀的……是所有人守护的百姓与孩子……那群当官的疯了,他们上报的文书不是这么写的…疯了……皇帝也疯了,疯了……”
“原本众志成城的江湖与朝廷从那一刻开始分庭抗礼,逃离长风平原……”
“朝廷不只是在打梌枘,皇帝老儿也是在压制江湖的门派众人……”
“那群当官的也是你们的人,对不对!!一切都是阴谋,都是阴谋……”
“你不知晓娃娃对北方的人来说…有多重要……”
那群在皇帝老儿眼中如同蝼蚁一般该死的门派江湖,在真的“死”了之后,景北国再无一场胜仗……
他哭着笑着,呢喃着:
“追去万青湖,追不到万青湖。折腰髫簪之年,瞧啊瞧,乃见白发苍苍。”
“折腰髫簪之年,瞧啊瞧,乃见白发苍苍……”
“折腰髫簪之年……”
陆苍拼命地将自己缩起来,缩到极小极小,恨不得人间蒸发,更不得他此生再没出生过!师父当年就应该将他扔到路边,不应该捡起他的!!
他以为得到当年的真相会让他释然,可此刻离答案这么近,他又发觉不是的,无论真相如何,他都无法摆脱这无尽的内疚与折磨!!
他怕真相是!
他又怕真相不是!
他无法自得……
挥动大刀,血溅成河,终得解脱。
风笛看着,想着,忽然感觉身与心都是那么沉重,眼眸流转之间,开始有些不一样了……
她走出那青旗酒家,听到身后大家呼喊着“走水”“救人”“银环刚出门采买,陆苍还在里面呢!”
她也没回头,走出了镇子。
一辆马车旁,张清儿低头叫道:“主人。”
风带着丝丝凉意,恍不觉,已然入秋了……
风笛沉声道:
“走!这场仗,还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