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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走向腐烂 盛宁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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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宁荣向来很乖。
她说道:“我不会挣扎,也不会喊闹,可就是很怕疼,现在这绳子就磨得我手腕疼,能解开吗?”
没想到,那人真的给她解开了!
她乖巧地说道:“谢谢你。”
然后她又摸上脸颊之上的黑布,又问:“这个能摘下吗?我不会指认你,也没有能力抓住你,我就是想看看眼前的风景,我能感觉到这里是在外面。”
没有回答。
盛宁荣摸索着身边的人,歪头问道:“你还在吗?”
没有回声,只有清风扶耳。
盛宁荣摘下黑布,白光让她无法一下子睁开眼睛,好不容易看清了之后,这才发现自己在屋檐之上,她能从这里看到那每日抬头也看不到的皇宫城墙。
原来她还在京都之中。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站在屋檐之上俯瞰京都的景色。
没有惧怕,只有心旷神怡的喜悦。
曙色初透,一线青白。
前面屋檐边上坐着一个人,披着黑麻,带着斗笠,正背对着她。
盛宁荣疑惑,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人,没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人的身旁,低头垂眸,思索一瞬,这才看向那人。
恰巧,那人也转头看向她!
盛宁荣一下子睁大眼睛,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之中满是惊讶。
那人却轻轻笑着,笑得灿烂,伸手抵在她的嘴唇之上。
“嘘!宁荣,你看那边。”
盛宁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屋檐遮挡之间,是城南祭台的一角。
那一角之中那被捆绑在祭台木头桩子之上飘零的红色祭品格外显眼与肃穆,就算只看到了侧面,也没看清面容,她也一眼认出了,那是左夜!
盛宁荣蹙眉,又不解地看向那人。
可那人只是从旁边拿出她爱吃的糕点,递过去问道:“饿了吗?要吃些东西吗?”
盛宁荣伸手摘下那人的斗笠,看着她的面容,渐渐与幼时那个病弱苍白的伙伴重合,叫她:“范诩人,你没有死。”
范诩人伸手抚摸着盛宁荣的脸颊,温暖顺滑似白玉,将头靠过去,抵着她的额头,闭眼,声音也如风般飘忽:
“盛宁荣,你可有想过我?”
是那时她常常做的动作。
盛宁荣没有回答。
范诩人悄然又拉开距离,睁眼看着盛宁荣的面容,又笑得灿烂:
“你有,我听见了。”
她的手放下,轻轻覆盖在盛宁荣撑着屋檐边的手上,再次看向祭台,说道:
“盛宁荣,我也是,我也想过你。”
盛宁荣只是握紧屋檐边,没有回握住她,也没有挪开,她看着远处作为祭品的左夜,说道:“你当初应该死去。你不应该再活着了。”
范诩人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说道:“太子盛泽在观星阁的炉子之中。”
盛宁荣猛然睁大眼睛,惶恐。
范诩人:“还没有死,却不知道能不能活。”
盛宁荣怔怔地看向她。
范诩人没有转头,只是伸手指着祭台的方向,浅笑:
“宁荣,你看,那些隶属于太子盛泽的年轻官员心里都在瑟瑟发抖。只有那个人,内务府总管丰水思不怕,因为她是皇后的人,皇后不倒台,她就不怕,若是皇后倒台了,她也早就听闻风声离开了。”
盛宁荣眼中的惊惧与疑惑越发浓重,只是一直盯着她!
范诩人这时才看向她,解下自己身上披着的黑麻,浅笑招手:
“宁荣,和我靠得近一点,抵着我的肩膀,就像那时候一样。你在那个位置看起来有些吃力。”
盛宁荣低头沉思,妥协,靠近她,与她并肩而坐,思索着又再次抬头看向她所指的方向。
范诩人指着九皇子与其他人:
“那是东边诚安商会的陈景,她杀了九皇子盛渊,藏在那副皮囊之下,与乐家,马家,何家,还有国师范央人达成共识,本想借金元大祭的告天问事,占卜算术来推九皇子盛渊上位的。”
“只可惜乐家有自己的心思,乐太傅也想坐上皇位,所以他们早就暗中勾结梌枘国的人,此刻是在自以为聪明着两边欺骗。”
“你瞧那个人,相国俞费昌旁边的那个站不直的人了吗?是他的儿子。相国俞费昌迂腐古板,他和那些老臣坚信千百年来的制度是完善的,是正确的,于是死守规矩。他儿子也知晓这事,认定他父亲不会扶持他这种人平步青云,所以早就和乐家勾搭上了。”
“看到那边了,是六部的人,被太子盛泽换了有一半多了,可兵部尚书谢博其实一直在皇后与太子之间动摇……”
范诩人一直在絮絮叨叨着,为盛宁荣介绍着那些朝廷官员,明明一直身处京都皇宫之中的是盛宁荣,可盛宁荣却只能认出其中一两个人罢了。
“那边的人就看不见了……”
“不过宁荣你看,此刻祭台四周的所有人,他们到底是在趋于完整,还是在走向腐烂?”
“这里所有人都藏着自己阴暗的心思,包括皇帝,他那镇定肃穆的模样之下,是他永远不会承认的惶恐,胆怯,不安,那些恐惧在渐渐腐蚀他,而他那些阴暗的心思寄托于祭台,给了他逃避的借口,又在他丑陋残破的身躯上治愈着他。”
“若是所有人的心思像是一根细线,而这些看不见的细线缠缠绕绕,密密麻麻,在人心之间暗流涌动着,京都也会变成了一片汪洋的海。”
“宁荣,今日过去,我或许可以带你去看海。”
“……”
盛宁荣沉静着,她伸手握着范诩人指着前方的手,然后慢慢转移到了那个红色祭品之上,平静地问:
“那她呢?”
范诩人笑:“左夜,长风平原的遗孤,半吊子的千药谷药师,你认识的。”
“我问的是,她对你而言是什么?”
“……”
范诩人没回答,因为盛宁荣握着她的手,所以靠着她极其近,她一转头,就能碰到盛宁荣小巧挺立的鼻子。
盛宁荣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有些惊,遂放开了她的手,离得远了些。
范诩人轻声反问:
“她对你而言又是什么?有些特别,对吗?”
盛宁荣神色平淡地盯着她,是真的很想看穿她这次又想要做什么无法理喻的事情…毕竟当初“以人炼精以延气运”这件事,其实是这个人最先提起的……
范诩人浅笑:“是的,她对你来说,很特别。”
盛宁荣的表情更严肃了一些,可每次都是范诩人最先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范诩人深吸一口气,无奈笑了笑,看向那一抹红色:
“这与你无关,是她的问题。因为她这个人很特别,所以总是能给别人留下特别的印象。”
盛宁荣问:“也给你留下特别的印象了吗?”
范诩人看着那红色腰带一飘一动:“我不知道,这要取决于她今日能做到哪种地步了,是安然地死去还是挣扎地死去。”
盛宁荣咬唇:“她可以不死吗?”
范诩人摇头:“你应该问上天,而不是我,但是应该不可以。”
“那我可以救她吗?”
“盛宁荣,凭你,是做不到的。”
“……”
是的,范诩人每次所说的都是对的,而盛宁荣也自认为她做不到,可她应该安然接受这个命运吗?她是景北国的公主,可此刻她连一个想要救的人都救不了,一如当初知晓范诩人死去时。
可范诩人于她而言,更像是蛊。
那左夜呢?
盛宁荣遥遥望着那血红祭品,突然想起左夜送给她的那件并不合身的袄来。
或许左夜于她而言,就像是那件并不合身的袄……
她开始考虑是否值得的问题了。
她权衡着,用她若是能换下左夜,是否值得。
她与左夜,谁对这个天下的价值更大一些。
而脑子里响起左夜的声音……
“小宁荣比我想的厉害多了!”
“国之威仪,将之尊严,竟然全系于此?那便是毫无威仪,也没了尊严!!”
“真乖啊!下次给你带些好吃的怎么样?你喜欢吃着些什么?嗯?”
“盛宁荣,你不懂……北境寒苦,尤其是寒冬。遂,这有些仗,不得不打,也是定要打!”
“放心,谁都不会死的,好不好,嗯?”
“盛宁荣,将自己困在这牢笼之中的,只有你自己。”
“哄你入睡?这还没到晌午,罢了,你想听什么?”
以及那首悠扬的,晦涩难懂的小调儿……
盛宁荣再次发现……
她的心,总是无意识地偏向左夜的。
从见到左夜的第一眼便是如此,脑子之中的天秤总是在倾斜,一边倒地将左夜压下去,将所有人抬起来,甚至竟然…包括她自己。
今日连风都徐徐,是个好天气。
吹起盛宁荣的发丝轻挠着她的脸颊,调皮着想与她嬉戏。
范诩人说道:
“许久不见,你有些变化了,身上的气味也变了,很熟悉,那是被困于雪山的味道。”
底下有巡逻的卫兵发现了她们,还未出声叫,风辞信就出现在他身后,一刀毙命,拖进了屋中。
范诩人双手随意搭放在膝盖上,轻声平淡:
“不要离开。你什么也做不到,就这样陪着我吧。宁荣你知道这场祭祀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盛宁荣轻微挪动着起身的身体又乖巧坐了下来,褪去伪装的冷笑带着一丝无奈:
“…是你的信士还没登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