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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河防一览 “不要动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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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乱说话!”
吴禅月低呵,偏过头躲开冉洄的视线,太过分了,句句假意,偏撩拨真心。
“好好好,我不说了。”冉洄坐回椅子上,“我今儿在瀚文书局交了个朋友,是掌柜的女儿,叫乔墨,你可知道?”
“以前不曾留意名字,但知道有这么个人,怎么了?你与她投契?”
“是,瀚文书局里许多书都是由她刻板,我觉得她手艺好,性格也不错,窝在书局后院里可惜了。”冉洄想着,乔墨已是二十二岁,在这个世界,如此年纪还未成婚的女儿极其少见,便向吴禅月打听。
“旁的我不知道,但是这瀚文书局本就是乔掌柜的,后来他们家出了事,原有个儿子也死了,便想将书局盘出去,司礼监这才接手,见他无处可去,留了他继续在那儿做工。”
冉洄皱起眉头,想起乔墨眼中的那份追忆,她说自己不是有天赋的那一个,如此,有天赋的应是她那早逝的哥哥。这样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乔掌柜一直将乔墨好好的保护在工坊内,剩下的唯一的孩子啊。
“瀚文书局囤积油墨的事情,你可知道?”
“你从哪里听来的?”吴禅月神色一凛。
“今儿不是撞见那个柳公子嘛,他和其他几个书生在骂你哩,说是什么必须走官船,囤积油墨哄抬市价,断了其他书店的活路。”
“哟,慈悲为怀的菩萨看不过眼了?”
吴禅月冷哼一声,青色的茶盏在手中转了又转,说话间自然的带上了几分阴阳怪气,“只是司礼监的生意,一向便是这么做的,瀚文书局背后靠的是经厂,经厂背后是禁中。”
“但是这些书生都是来科举的,说不定其中就会有人高中,那司礼监岂不是一直在和朝堂新贵为敌?”
“你难道在乎吗?”
吴禅月转过头来,牢牢锁定冉洄的眼睛,盯着看了半刻,似是懈了力气,只微微一笑,“假情假意,不如这样,瀚文书局便交给你去打理。”
“我哪里会,但是可不可以,让乔墨多试一试。”
“随你的意。”
吴禅月心中有些焦躁,先前将冉洄关在府中时,他不敢回来见她,怕看见她眼中的火气,可真放了她出去,见她那么快就交了朋友,那么快就有了要做的事,心中更是不安。
他早就是肮脏的,失去了站在公理一边的资格,可神明,应是最为慈善,他已经本能的感觉出,她会渐行渐远。
太阳渐渐西斜,天空中满是红霞,将街道上小贩的旗帜都照成了橙红色。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瀚文书局快要歇业了,晚间一般是没什么人逛书店的。乔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纳鞋底子,一旁王嫂子磕着西瓜子,同隔壁的拉呱,时不时指点乔墨两句。
“墨丫头,你这个绳子用完了不能直接打结,不然你老爹穿了咯脚,你得将绳头劈开,捻辫子一样的,来来来,这样……”王嫂子丢了手上的瓜子壳,蹲下去,从乔墨手中将鞋底子和麻线都接过来。
“你这手艺啊,真真是生歪了,鞋底子纳成这个鬼样子,板子却又刻那么好,将来嫁人了,可不是没用了……”
正说这,眼前落下一道阴影,乔墨抬起头,见一书生身长八尺余,蜂腰猿背,穿着白色襕衫,腰间束革,头戴黑色儒巾,眉眼端正硬朗,不见几分书卷气,倒是有些憨厚。
“姑娘,可否借过?”
乔墨听了声音,这才想起,这人就是今儿下午在千醉楼撞见的书生之一,好像叫什么绍初,她起身让路,这人微笑点头后进了书局,她看了看,也放下手中的活计跟进去。
“客官看什么?”
文绍初转过头来有些惊讶,环顾一圈后倒真没见着别的人,“姑娘是掌柜?”
“不是,但你要什么同我说也是一样的。”乔墨说着走到一旁的书柜前,指了指最上头一排,“客官可是看考书?”
“不是的。”文绍初咧嘴笑了笑,眼睛微微眯起。
乔墨这才发现,他虽生的眉高鼻挺,面若刀削,眼形却圆润柔和,睫毛更是长而卷翘,笑起来颇有些不搭。
“可有《河防一览》?”
乔墨有些讶异,这是治水的名书,但科举也不考这个,这人要这书做什么?
“有的。”她绕过两个摆在前头的书架,在里头靠墙一排找过去。
书放在顶层,文绍初站在乔墨后头,见了,正想去拿,却见乔墨已经将一旁高几拖过来,踩上去,将书取了下来。
“咯,您看看。”
文绍初接过,十四卷书用一个大套子包在一起,不算厚重,但翻开来看,字迹密密麻麻,极为扎实。
“我们这儿还有别的版,带图画的,做的分册,您也看看吗?”
“不必了,这个多少钱?”
文绍初将书放下,心中盘算着银两,他晓得瀚文书局贵,先前从没来过,但这本《河防一览》他找了其他几家书铺子,均没有找见,这才想来此处看看。
“二两银子。”
文绍初一窘,他身上总共只三两银子,还得住店吃饭。
“多谢姑娘,我钱不够,麻烦了。”文绍初郑重的将书还给乔墨,面色微红,但却带着几分坦荡,“瀚文书局的刊印确实极好,等我攒够了银子,再来买。”
乔墨有些讶异,下午在千醉楼其他书生的话她不是没听见,因着背后的司礼监和东厂,各个是对瀚文书局满是鄙夷,面前这人,要么是格外老实,要么便是格外虚伪。
她想起冉洄说的,那个什么柳公子好像是她的仇家,不过,东厂竟然还有需要怕的人吗?她犹豫片刻,见文绍初正要出去,便开口唤住他,“约莫后日我们东家会来,我做不了主,但你若是诚心想要这本书,可与我们东家商量。”
文绍初愣了愣?东家?东厂厂督吗?他还能与东厂厂督商量?
但见乔墨神色诚恳,文绍初便拱手谢过,应了后日再来。
晚上乔墨便将消息送去了冉洄那儿,冉洄正愁不知道该如何打探那位柳公子的身份,得了信,立马高兴的应允了。
“后日你可得把时间空出来,说是陪我出去的,不许赖账。”
吴禅月刚从外头回来,带了一身血腥气,正在屏风后净脸,听了这话一顿,微微探头往屏风外头看,便见冉洄趴在桌上拿石墨条乱画什么,不知怎么,正巧也抬起头来,一眼便看见他歪着脑袋偷瞄,脸上还带着水迹。
“看什么?鬼鬼祟祟的样子。”
吴禅月连忙将脑袋缩了回去,用布巾将脸上的香粉仔仔细细的洗掉,又将头发理顺,这才走出来,“你若是怕行刺,我便要卢绩春跟着你,不必我跟着去。”
“怎么?你见不得人吗?”冉洄说着甩甩手,看着指头上黑黢黢一片,很是头疼,“能不能用木头把这个包起来,这样就不脏手了。”
吴禅月沉默片刻,见冉洄压根没将他的话当回事,心中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回答,只得压下,顺着她的话继续道,“石墨条这么软,如何包?”
“用什么来着。”
冉洄撑着下巴想,手上的墨迹将白皙的脸颊也蹭的黑乎乎的,“用陶土,和石墨粉混合,加水成泥,在拿去高温烧灼,和烧瓷器差不多,等变硬了,在拿两半木头钻孔,将它包起来,这样可行吗?”
吴禅月思考了下,感觉好像确实可行,他不懂陶土工艺,但想到这是冉洄的提议,莫名觉得一定能成,“行,我叫他们找个陶艺好的师傅,去烧着试试。”
“行,谢谢你啦。”冉洄将桌上的画纸收起来,往衣襟里一揣,“明日早些去,除了瀚文书局,我还想你陪我去市桥那边逛逛。”
“你脸上脏了。”吴禅月见冉洄打算出门,下意识伸手,却又克制着收回来,“有石墨粉。”
“是嘛?”冉洄蹬蹬的跑进里屋,在吴禅月的镜子前一照,还真是,从下巴到侧脸,黑了一片,抹的还不均匀,像是刚从碳炉子里爬出来似的。
她左右瞧瞧,正见到吴禅月搭在水盆上的毛巾,便打算拿下来擦一擦,却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这是我刚刚用过的。”吴禅月声音克制,手上力道不小,牙关紧咬,似乎在压制着什么。
“哦,那我不用呗。”
冉洄晃了晃手腕,示意吴禅月放手,见他紧绷着一张脸,冉洄心头也莫名的有些压抑,便忽的抬手在他脸上一抹,同样三道黑乎乎的印记,“哈哈哈,这样才对嘛。”
吴禅月一愣,脸上的触感如此清晰,他转头,镜中的自己一副呆愣的模样,一边脸干干净净,一边如小猫胡须般划过去三道痕迹,他心头一跳,感觉那三道印子似乎在他脸上烧了起来。
“不要动手动脚……”
“是是是,这不要那不要,我们厂督大人最最讲究了。”
冉洄拿起布巾,递给吴禅月,“自己擦擦吧,我回去用我自己的布巾搽,不惜得你的。”
看着冉洄出门去,房门又重新关上,吴禅月这才长呼出一口气,他自嘲的勾起嘴角,慢慢擦掉脸上的墨痕,水盆里的水已经冷了,碰到脸上,反而让他意识到自己脸颊有多发烫。
真有意思,如此渴望她的触碰,又如此害怕她的触碰,如此渴望她的亲近,却又颤抖着保持安全距离。
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