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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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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媛在今天更深刻地认识了自己一回。
因为莫名闯入了别人的人生,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随时可以死去的心理准备。死亡应该是解脱,不用每天在为什么还在这活着和死了算了两种情绪中来回撕扯。可是,刚刚这又是什么?刚刚她从看见地上的尸体到被人劫持那一刻,在她意识到真正遇到了危险,生命受到威胁时她心里……居然会涌上一股又一股那么强烈的求生欲望。
空气中的血腥味让她浑身汗毛倒立,即使意识到身后这家伙大概不会对自己做什么,她也控制不住地一直发抖。
窗外的夕阳只剩一点点余晖,屏风后光线暗淡。
这人突然咦了一声,突然大发慈悲说:“别哭了,我现在会放开你。”
他松开了手,路媛哆嗦着捂住脸,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她跌跌撞撞地退到墙角处,还在抽咽着。远离了尸体这让她没那么害怕,但提到嗓子眼的心脏还没平稳在肚子里放一会儿,这人却似乎又要跟过来了。
“你别过来。”路媛意识到后马上开始惊叫,“你杀了人。”
见她又开始激动,这人立马站住不动了。他伸出手,安抚道:“你别叫,我只是想给你这个。”
路媛的双眸被泪水浸花了,她努力看了眼他手上的东西,看那形状似乎是块手帕。
“好了,你不用害怕,我不过去了。”这人把手帕放在一旁的高几上,示意她自己去拿。
路媛审视了下到高几的距离,只要不让她再看见那具尸体,其他事都好商量。
她擦着眼泪,窥一眼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终于瓮声瓮气地问了句:“你…你怎么还在这?”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又或许没笑,路媛看不清他的样子。
“外面全是跟着公主你来的禁军,我得等你们走了再出去。”他说。
听见他的答案路媛愣了愣,她其实问的是为什么还没离开京城,而这人却在坦露自己接下来的计划,难道他都不怕她趁机叫人把他抓起来?
路媛支支吾吾了一会儿,“……他就是追杀你的人?他想杀你所以你就把他杀了是吗?”
“清理门户而已。这是家兄养的狗,畜牲一旦噬主就该打死。”他冷酷地说道,说完突然绕过尸体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有人来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路媛听见塔外传来士兵列队的呼喝声,窗口隐隐可见火光冲天。
路媛贴着墙根走到楼梯那头,果然没多久,楼梯上也陆续传来急迫的上楼脚步声。怎么办?她一时有点慌乱。
“我们下去。”正恍惚着她就被猛地一扯,随即就像一片狂乱的落叶般随着他跌下去。那人动作很快,几个大步就下到六楼,然后是五楼。
路媛听见那些士兵的脚步声就在这层地板下,而此时,这人也停下来脚步。他目光直勾勾盯着楼梯口,只等楼下人影一冒头,便顺势一把把她推过去。
带头冲上来的人眼见她如破布麻袋般被扔下楼,简直目眦欲裂。抢身扑上去接住她,两个人缠抱在一起滚下楼梯落在人群里。
路媛头晕乎乎地被人扶起来,她其实没怎么摔到,接住她的人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和磕碰。路媛低着头,心底忍不住咒骂推她下楼的那家伙,敢从五楼翻出去,也不怕摔死。
“我没事。”她摆摆手,“你们去做自己的事。”
旁边一小兵这时却嗫嚅道:“孟将军,你流血了。”
路媛这才猛然看清,眼前之人分明是孟时梁,她张了张嘴,迟疑说:“孟将军?今日不是你当值啊。”
孟时梁却没有看她,只对下属们命令道:“你们几人保护公主回去,你们跟我上去。”
路媛有心再说几句,但这些人训练有素,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冲上去,心里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遗憾,心里还是依稀有那么一点不希望那个家伙被抓住。
路媛被扶下楼,同来的小娘子们早就不见了,雁塔外只有一群和尚和戒备森严的禁军把守,她走下高高的石阶,才看到四个贴身侍婢焦急地等在那里。
“公主……”阿青几人看见她出现,哭着围上来。
路媛反而奇怪,那人明明从五楼跳下去了,怎么守在外面的侍卫却毫无响动?这塔四周都有人看守,他不可能无声无息地逃走。
没多久,几个士兵就抬着尸体下来了,孟时梁沉着脸跟在后面。
大和尚们看见尸体都开始纷纷念佛,个个嘴里都是“罪过、罪过。”
孟时梁不甘心地仰头再打量着雁塔,熊熊的火光把这座佛塔照得犹如矗立在人间的一把利剑。
慈恩寺的主持上来道:“将军,是否此间事已了?贫僧好着人锁闭雁塔。”
孟时梁不理,只管脸色晦暗地盯着塔身。众人都不敢发声了,现场一阵迫人的静默。
还是和尚群里传来响动,一个素衣白袍的中年人从中走上前来。
“好了千里。让大师关闭雁塔,我们回去说话。”
这人说话一副不容人质疑的口气,路媛不禁十分诧异。她转而向孟时梁看去,却见他神色不耐地一撇头,眉头紧皱,是不想搭理的做派。她冷眼看着,这两个人的关系生疏中透着一股外人不可介入的熟稔,心底隐隐有了个猜测。
孟时梁的目光扫过人群时蓦然与路媛一撞,他几番挣扎终于妥协地一颔首,对下属一挥手:“传令下去,回营。”
路媛吊着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她被一群人团团包围着走出寺院,到底心里的一团疑惑还没解开,忍不住回头遥望一眼雁塔。没想到这一眼却让她心神一凛,四楼窗口分明有个人影一晃而过。她赶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路媛的马车没有跟着神策军的队伍往皇宫方向去,她今夜还是会按计划留宿在芙蓉园。
一路上她都控制不住在想那个问题,四楼,为什么是四楼?
那人他根本没离开过雁塔,当时他从五楼翻出窗外并没有跳下去,只是躲在窗外塔檐处,只等搜查的士兵走了他就翻窗回到塔内。那为什么是四楼呢?
路媛想了想,一到四层这些士兵一开始就搜查过,出现尸体的顶楼不出意外会被着重搜查,其次是五六楼。而四楼因为她的缘故是他们这群人待的最久的一层,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越熟悉的地方人的心理防线越弱。
在她的记忆里,四楼供奉着一尊金光灿灿的佛像,还有各色佛教法器,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一眼望去一目了然。
当那些士兵从塔顶下来时,他们的潜意识里最容易忽略的就是四楼。
这个人对人心的细微处拿捏到极致。
哦,还有那个阻止孟时梁的白袍中年人,他又为什么要阻止孟时梁呢?以及他又是谁?他的身份是什么?为什么今日刚好出现在慈恩寺?
路媛情不自禁地晃了晃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把一脑袋疑问晃走。随着这个身份成迷的年轻男人出现后,每次都给她生出不少麻烦,她的春游,不,夏游也给毁了,看来以后得多避开点才行。
幸好这事给她造成的不快在进入芙蓉园之后很快就消散了。
路媛还记得答应几个贴身侍婢的请求,果然请了教坊司舞部第一的范大家来表演。只是经过下午的风波,侍女们都吓得还没回神,更加没有精力欣赏歌舞。路媛勉强看完前两支舞蹈也称累了,一伙人早早熄灯安歇了。
孟时梁自从调回京城神策军中,也很少回孟府,具体点说是回神策军右军中尉骠骑大将军孟守忠的府邸。
他自幼父母双亡,小小年纪就是由叔父养大的。一开始叔侄俩活得很勉强,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叔父渐渐被先帝器重,身价水涨船高,他也因此鸡犬升天,得以进国子监读书。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慢慢看明白了这些读书人对叔父的态度,那些人表面上捧着他,但背地里没有一个看得起他们叔侄。也因此他才弃文从武,负气跑去西北军参军,一心想靠自己混出头。
到如今,他的叔父已经成为朝廷说一不二的人物,当他在西北苦熬了五六年,好不容易才靠军功挣得一份不大不小的官职,从天而降一份调令,他就重新又回到京城这个熟悉却让他厌恶的繁华之地。
“别把你的感情用错地方。”他听见叔父不咸不淡地再次警告他。“我已经让人为你相看新妇人选。”
孟时梁不吭声,直挺挺地站在那。过了好久他才僵硬地吐出一句话:“我不会成亲。”
孟守忠用力拍了一下几案,厉声问道:“你不成亲,是想让我们孟家绝后?”
孟时梁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叔父有那么多子子孙孙,还怕没人给你送终吗?”
“混账。”孟守忠把手里的茶盏狠狠摔出去,绿莹莹的茶汤泼了孟时梁满身,白瓷浅盏在他脚下摔得四分五裂。
孟守忠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说:“楚王大婚……近在眼前,不出两个月…十六公主就会定下婚约……”
孟时梁看看脚下的碎瓷片,蹲下捡起来放于一旁,走过去又给他叔父到了一盏茶。“陛下不会同意的,他舍不得把十六公主嫁那么远。”
孟守忠讥讽一笑,“舍不得又如何?到时他不嫁也得嫁,一个公主又岂会比皇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