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出红差 “勿寻“两 ...
-
“勿寻“两个字还摆在桌上。母亲的意思很明确:别来,别重蹈覆辙,别把自己也搭进去。这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本能的保护——你跑不掉这个病,但你可以选择不主动走进那个加速它发作的地方。
留在这座小城里,按时吃药,控制进度,也许还能撑个十年二十年,虽然手脚会越来越僵,行动会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半石半人的废物——但好歹活着。
不去。安全。稳妥。理性。
沈清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晨光从窗户照进来,那片蔓延到腕骨的玉斑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惨淡的乳白色,与周围正常皮肤的色差比昨晚灯光下更加刺目。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食指和中指的弯曲幅度已经比昨天小了将近一半,关节在弯曲到某个角度时会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是两块没有上油的石磨在对磨。
一夜之间恶化了这么多。
她看着那两根越来越不像手指的手指,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暗格里那块鸡蛋大小的“玉石“——外祖父的小指骨。通体莹白,温润细腻,一块再漂亮不过的和田羊脂籽料,如果放在潘家园的摊位上,少说也值六位数。
可那是一根人的手指。
一个活生生的人的骨头,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变成了玉。
沈清舟把茶杯放下。
她做了决定。
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她很清楚一件事:不去也是死。去了可能死得更快,但也有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找到母亲,找到答案,找到一条活路。何况母亲的笔记里提到了一个词:“龙气“。如果石骨症的本质是某种与大地脉气有关的代谢紊乱,那么理论上,找到龙脉的源头,用充沛的地气冲刷身体,也许能逆转进程——这不是她的推测,是母亲日记里隐约提及的方向。
当然这一切可能只是堪舆师的玄学妄想,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但沈清舟现在也没有科学可以依靠了。她去过全国最好的三甲医院,验血报告被六个科室传了一圈,没有一个医生见过血钙浓度高成那样还能活蹦乱跳的人。最后一个老教授把报告还给她的时候,表情就像看到了一份来自外星球的化验单。
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未必不存在。这是她学古建筑以来最大的心得——你永远不知道古人在一根木头上能做出多少超越你认知的结构。
她把桌上的六件物品按照顺序排好:照片、铜钱、半张地图、《宅经》残卷、鱼符、纸条。然后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写行动清单。
第一,她需要钱。
沈清舟的工资是一个月七千六,加上课时费和偶尔帮博物馆做修复项目的外快,年收入堪堪十万出头。这点钱在陕南小城过日子绰绰有余,但要组织一次深入哀牢山无人区的考察行动,连塞牙缝都不够。
装备、交通、向导、药品、应急物资,每一项都是烧钱的窟窿。更何况她从母亲的笔记和地图上判断,目标地点大概率不在正规的旅游路线上,甚至可能不在任何一张公开地图的标注范围内。这种级别的野外探险,没有二三十万根本拉不开架势。
她没有这笔钱。但她认识一个有的人。
第二,她需要一个向导——不是旅行社那种举着小旗子的向导,而是真正熟悉野外环境、最好还有军事背景的专业人员。
哀牢山的原始森林在户外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凶险,前些年有四名地质调查员进山失踪的新闻还历历在目,搜救队出动了上百人都没能全须全尾地找回来。
她一个文弱书生独自进去,恐怕连毒蛇蚂蟥那一关都过不了,更别提什么龙脉病变、倒栽造之类听上去就不像正常世界该有的东西。
她也没有这种人脉。但她认识的那个有钱人,大概认识。
第三,她需要时间。
沈清舟打开手机日历看了一眼。下周一有两节《中国建筑史》的大课,周三有一个研究生的开题答辩要参加,周五是古建筑测绘实习的带队日。月底还有一篇约稿的截止日期,是给某个核心期刊写的《陕南明清祠堂木构架类型学分析》,三万字,她才写了一万二。
这些东西在三个小时以前还是她生活的全部。
沈清舟盯着日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退出日历,打开了通讯录。翻到“H“的首字母分类,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花铃。
备注栏写着:大学室友。潘家园。勿深夜打电话(会骂人)。
现在是早上六点十五分。对花铃来说这个时间跟深夜没什么区别——沈清舟太了解她了,这个人不到中午绝不会自然醒,把她吵起来等于捅了马蜂窝。
但沈清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按下拨号键,听着手机里嘟嘟嘟的等待音,视线落在窗外。雨后的小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水雾里,远处的山脊线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卖豆腐脑的老李推着三轮车经过沈家门口,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嘟——嘟——嘟——
第八声的时候接通了。
“……谁啊?“花铃的声音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沙哑、含糊、带着浓浓的起床气,“几点了?有病吧?我跟你说啊我昨晚直播到三点刚躺下你知不知——“
“花铃。“
“——道我直播间上了八百人打赏了我两千多你说气不气人才两千多我……“
“花铃。“沈清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根银针扎进一团棉花里,“是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沈姐?“花铃的声音忽然清醒了不少,语气从暴躁变成了警觉,“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需要你帮忙。“
“什么忙?“
“见面说。“沈清舟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上那枚用白棉布包着的青铜鱼符上,“我后天到北京。你帮我留个住的地方,另外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过一遍,帮我找一个退伍的军人,最好是工兵或者侦察兵出身,能吃苦,不怕死,不多嘴。“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花铃是一个聪明人——聪明到经常把自己的聪明藏在大大咧咧的外表下面。沈清舟认识她八年,从来没有主动开口求过她任何事。连研一那年交不起学费都是自己去兼职扛过来的,硬是没吱一声。
这样一个人突然在清晨六点打电话说“需要帮忙“、要找退伍军人、后天就到北京——这些信息叠在一起只意味着一件事:出大事了,而且是那种不能走正常渠道解决的大事。
花铃在古玩行混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从蛛丝马迹里判断水深水浅。
“沈姐。“她的声音彻底清醒了,口气变得正经起来,“你是不是……要出红差?“
这三个字是古玩行的黑话。“出红差“的意思不是执行死刑,而是干一票大的——进入高度危险的环境去获取某样东西。在花铃的圈子里,这个词通常指的是盗墓或者进入未开发的古遗址。
沈清舟没有否认。
“后天见了再说。“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她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左手的疼痛——止疼药虽然在退效,但还撑得住——而是因为另一种她不愿承认的情绪。她刚才在电话里表现得镇定自若,好像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但事实上她的心脏从拨号的那一刻起就在狂跳,跳得她太阳穴突突作响。
她害怕。
不是怕哀牢山的瘴气毒虫,不是怕地图上那些红圈标注的“九火峰“或“天坑口“——她甚至还不知道那些地方具体长什么样,谈不上怕。她怕的是另一件事,一件更私密的、更难以启齿的事。
她怕自己到了那里之后,找到的不是活着的母亲,而是一尊玉像。
通体莹白,温润细腻,保持着某个最后的姿势,就像外祖父的那根小指骨一样,被时间和病症凝固成了一件精美的、冰冷的、永远不会再说话的器物。
她拿起那张照片,看着年轻时的沈孤鸿。碎花衬衫,辫子,站在哀牢山的山脊上,身边是那个模糊的男人。照片里的母亲正对着镜头微笑,那种笑容沈清舟在现实中几乎没有见过——不是沉默,不是疲倦,而是一种年轻的、不知道未来有多沉重的、干净的快乐。
她把照片翻过来,再看了一遍那行字。
“丙寅年秋,哀牢山考察。鸿与成于飞凤岭。“
飞凤岭。和那半张地图上的标注区域重合。
沈清舟将所有东西收好。照片、铜钱和半张地图放回铁皮盒,铁皮盒塞进背包。《宅经》残卷用防潮袋密封,鱼符用棉布裹了三层,连同纸条一起放进背包的内层隔袋。她把背包拉链拉好,放在书桌脚边。
然后她坐回桌前,看了一眼那张被茶水毁掉的古建筑图纸。
褐色的茶渍已经在纸面上干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污痕,渗透了原本精细的墨线,修复过的部分重新翘起开裂。几十个小时的工作,就这么毁了。搁在昨天,她会心疼得几天吃不下饭。但此刻她只是平静地把图纸卷起来,塞进一个防潮纸筒,放进柜子里。
也许回来之后还能修。
如果回得来的话。
她站起身,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终于破开了云层,一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射进书房,照在她的脸上。沈清舟在光里站了一会儿,闭上眼感受太阳的温度。
很暖。
她抬起左手,让阳光落在腕上那片玉斑上。那块苍白的区域在日光下泛出一层幽幽的冷光,与温暖的阳光形成一种刺目的对比——就像是她身体里有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正在一寸一寸地蚕食着她的血肉。
沈清舟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出书房。
她要去学校请假,然后买一张后天去北京的火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