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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路见不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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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卖部门口。
张林洲用肩膀撑着发黄的,红薯粉条似的塑料帘,伸头在桌面上挑挑拣拣。
“老板,一根烤肠,两杯八宝粥,”,他用还没肿成猪蹄的左手解锁手机付了款。临走又转过头来,“换一杯,把这杯八宝粥换成燕麦的吧,再拿两根吸管。”
老板利落地从煮着热水的大锅里捞出一杯热乎乎的燕麦粥,张林洲接过来,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单脚跳出门槛。
小卖部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着光,发丝是张扬的浅栗色,身高腿长,穿着一件黑白色校服外套,干净利落。跟他一样,右脚用不上力,所以斜站着。听见声音,他抬眼往这边看。
他兄弟真帅啊,张林洲发自肺腑地想,就算快被揍成猪头了还是帅的惨绝人寰。
他跳过去,把擦干净的粥递给面前人,“喝吧,大帅哥。”
简七看着他外套上一片水痕,面上嫌弃地接过燕麦粥,插了个管,斜放进还完好的一边嘴角嗦了一口。
两个人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浑身骨头松下来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傻逼。
两个小时前。
简七挎好书包,伸手扭上校服拉链,左脚刚踏出教室门,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两声。
是张林洲发来的语音消息。
四眼侠士(张林洲):我靠简七!你快点过来学校东边废了的体育馆,救我狗命!
四眼侠士(张林洲):我遇见霸凌团伙了!他们以为我跟被霸凌的那个人是一伙儿的——
语音戛然而止,刺啦刺啦的背景音里全是痛呼声,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张林洲的。
等到简七站在校园霸凌现场——学校内部早已废弃的东体育馆时才明白张林洲嘴里的情况紧急到底什么意思。
一群人围着张林洲和一个瘦弱的男生拳打脚踢,每处都打在要害。张林洲还知道躲避和反击,另一个男生仰躺在一个角落,对迎面而来的拳头没有一点反应,黑白色的校服上蹭满了血,看起来已经没有意识了。
简七随手从废弃的工具箱里抽出一个棒球棍。把书包放在一个干净的角落,活动了一下手腕。
在张林洲第三次被人掐着胳膊甩出来时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终于来了!”,张林洲欲哭,但对面那群人没有给他机会。
“还有帮手?”,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对面人一哄而上。
简七一把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正值身高抽条时期的少年,身量颀长,被一群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人围着,鹤立鸡群。加上手上的棒球棍,一时竟然没人能近身。
对面人多,但都是喝酒吸烟熬夜脚步虚浮的半大小子,简七混乱中还有时间叮嘱张林洲,“去看看那边那个人死了没?”
过了很久,张林洲一边痛呼,一边用力到咬牙切齿的声音才传来,“我靠,哥,你咋说话呢。什么叫死了没……我看不了,我应付不过来了!救我!”
简七侧身后退,从一群人的包围圈里挣脱,踹飞钳着张林洲手臂的人。
张林洲一米七的大个子被带了一下,屁股狠狠砸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简七皱眉看着暂时没有行动能力的张林洲,确保他没有危险,才一边格挡一边看向倒在血泊里的学生。
那人的脸被过长的头发挡着,只能看见毫无血色的肿胀下巴。只能判断出状况不好,具体不好到什么程度,简七也看不出来。
他眉头皱起,猛地抓住一个朝他攻击的人推向他的同伙。趁着这个空隙,他三两步跑到伤者身边,摇了摇他的手臂。
“还醒着就快跑,”
并没有得到回复。
那边张林洲见情况不妙已经号了起来,“死人了!打死人了!我要报警!”
那帮混混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简七右腿忽然一重,有个温热黏腻的东西攀上了他的腿。并死死抱住。
简七眼神空茫了一瞬,才低下头。是刚才还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人,他只穿着一件很薄很薄的T恤,佝偻着背把脸贴在简七的腿上,两只手交叠攀着简七的右腿。他低头只能看见那人后背一节一节凸出的脊梁骨,
“我靠!你竟然还能动!”
张林洲不分场合的一声惊叹,让简七回了神。也让那群施暴者回了神。
“诓我们!”
他们面上表情更是狰狞,猛地朝着简七和挂在简七腿上的人袭了过来。
脚下的人瘦弱的身体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简七用力甩了几次都没甩开。只凭经验正面硬抗一群被惹恼的人。
虽然他们最后成功逃了出来,但双双负伤。
简七嘴角破了一块,张林洲比较惨。满脸包,青一块紫一块,眼镜裂了,摇摇欲坠挂在不算挺的鼻梁上。
最后两人错过了校车,一瘸一拐的张林洲为了赎罪,单脚蹬车,载着简七回到他们熟悉的小卖部。
打了一架又蹬了一小时自行车,直到现在张林洲扑通狂跳的心脏才安静下来。
“真傻逼啊,老黄就在教学楼,我给你打电话干嘛,我应该给老黄打电话!”,他龇牙咧嘴地咬着烤肠。
老黄是他们这一级部的教导主任,五十多岁的精壮老头,主抓学生风纪,刚正不阿,不怕得罪人。
简七斜了他一眼,“你脚怎么了?”
“我没事,不知道被哪个孙子踹了一脚。”,张林洲指指裤子上的鞋印,“不过,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简七喝粥的动作慢了下来,不过想到两小时前遇到的画面,他的目光有些冷,“今天被打的那个人你认识?”
张林洲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认识啊,我今天去旧体育馆找设备,意外碰上的,谁知道那人这么阴。我到现在都想不通那人怎么想的,他抱着你的腿干嘛!不过对面那堆人我认识。”,自知亏欠简七,张林洲急忙转移话题邀功,“里面有一个胖子,姓简,跟简戍走的近。”
简戍这个名字,简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人和他还有点关系。
简七姓简,十五岁之前一直在简家老宅住,算半个简家人,听过几次简戍这个名字。
简家是在他爷爷那辈起的家,老爷子年轻时候是文化人,在大学当了一年讲师,快三十岁的时候,恰逢信息时代来临,乘着东风赚了点钱,他的人生目标从来不是教书育人做科研,只是从小家里穷,对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找个正儿八经稳定的工。但简家老爷子想着人就只活一辈子,他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于是辞职用这笔启动资金开了个科技公司。从零做起,吃了很多苦才让公司稳定运行。
简老爷子四十岁的时候,生意越做越大,十几年时间让简姓在寸土寸金的A市有了姓名。如今老爷子退居二线,公司交给老爷子的二儿子,简家老二打理。张林洲提到的简戍就是简家老二的儿子。
他这位叔叔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久在商场浸淫,人算不上良善,但有自己做事的原则,脾气比他爷爷年轻时候硬上许多。虎父犬子,简戍胸无大志,唯一的优点是四肢发达,靠着这点“优点”收了一批小弟,在学校横行霸道。
老爷子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彼此之间还算和睦,但每个人都很忙,没时间走动。到了年轻这辈关系就远了。简七也只在逢年过节,他们来老宅的时候见过简戍几面。
简戍是孙子辈的第三个孩子,老爷子常叫他简三。
而简七,排行第七,是简家老大所出。
为什么他只能算半个简家人,因为他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自己父母。
是不是真的有简家老大这个人,他的母亲又是谁,他真的是简家的孩子吗?是不是老爷子心善从外面捡来的?外面人常有这些议论,而简七本人也不知道答案。
简七点点头,听张林洲继续说道,“你也知道,简戍这个人虽然也算半个书香门第的公子哥,但干的事儿一件比一件缺德,平时没有组织纪律就算了,我作为我们班班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一马。但是欺负同学我忍不了。再说了,被打的人那个体型,大腿都没有我胳膊粗,我一拳能打飞两个,出人命了怎么办。”
“你不被他一拳打飞就不错了。”
张林洲被塞了一杯喝一半的燕麦粥,眼神飘忽,嘴硬道:“什么意思啊……看不起我的战斗力?”
简七挑眉,承认地理所当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两个血手印,一个印在小腿外侧,一个印在大腿内侧。右腿现在还是麻木的,仿佛坠着一块重若千斤的玄铁。
他把裤子往上拉,漏出印着一个红肿巴掌印的小腿,往张林洲眼皮子底下一摆。
张林洲瞬间意会,“哇靠!这今天那个人留下的?!这么严重?”
简七在张林洲的爪子碰到他之前放下了裤腿,然后把燕麦粥放在张林洲面前,“多吃点,争取被打分之后飞近一点。”
张林洲却没了开玩笑的心思,“简七,你先跟我去上药。”
“不去,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简七在张林洲再絮叨之前站起了身,扭了扭右脚脚腕,冲着正对小卖部那条街走去。
“简七你放心,我明天就去把伤你的那个狗崽子抓出来。”,张林洲声音认真,直到简七不是随他支配的人,但还是冲着简七背影喊,“明天跟我去医院上药。”
良久,才有一道慵懒的声音远远传来,“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