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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屋 第二章 ...

  •   第二章

      天光刚漫过破旧的窗台,夏梦栀便醒了。

      她在饭桌上趴了一整夜,胳膊麻得几乎失去知觉,背脊僵硬发酸,初春的寒气从窗缝钻进来,裹得她浑身冰凉。客厅里还残留着浓重的隔夜酒气,混着油烟与灰尘,闷得人胸口发紧。

      身旁的夏雄起依旧维持着昨晚的姿势,趴在桌边昏睡,鼾声粗重,嘴角挂着一丝浑浊的涎水,手边的空酒瓶东倒西歪,滚得满地都是。

      屋里静得可怕。

      没有母亲翻找衣物的细碎声响,没有妹妹珠珠抱着玩偶撒娇的软音,甚至连平日里刺耳的争吵都消失无踪。这片死寂比任何吵闹都更让人窒息,像是整间屋子被人抽空了生气,只剩下冰冷与荒芜。

      夏梦栀轻轻动了动手指,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惊醒父亲。她撑着桌面缓缓坐直身子,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昨天发生的一切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

      母亲决绝地收拾行李,毫不犹豫地选择带走妹妹,轻飘飘一句“夏梦栀就留给你吧”,便将她彻底丢弃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里。没有不舍,没有叮嘱,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妹妹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这个姐姐,从来都不存在。

      而父亲,只觉得她们走后清净。

      她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眼眶一热,酸涩猛地冲上鼻尖。夏梦栀慌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狠狠憋回去。

      不能哭。

      父亲醒来看见她哭,一定会发火。

      她轻手轻脚地挪到阳台,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冷风瞬间灌入,吹散了一部分刺鼻的酒气,也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轻颤。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起球的针织衫根本抵挡不住寒意,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纤细又单薄的手腕。

      可她不敢去拿衣服。

      她的小房间在阳台隔出来的角落,一动就会有声音。

      夏梦栀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像一株无人照料的野草,默默等待着父亲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桌边的男人终于发出一声闷哼。

      夏雄起缓缓抬起头,宿醉带来的剧烈头痛让他脸色铁青,眼神浑浊又凶狠。他茫然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似乎过了片刻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随即不耐烦地皱起眉,目光精准地落在夏梦栀身上。

      “水。”

      一个字,冷硬又粗暴。

      夏梦栀立刻回过神,小心翼翼地走进厨房,用那只掉了瓷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双手捧着递过去。夏雄起一把夺过,仰头一饮而尽,杯子重重砸在桌上,发出刺耳的磕碰声。

      “做饭。”他命令道,眼皮都没抬一下。

      夏梦栀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转身钻进狭小昏暗的厨房。

      墙壁被常年的油烟熏得发黄,厨具老旧生锈,冰箱拉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异味飘出来。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颗蔫软的青菜,两个快要放坏的鸡蛋,连一点米面都所剩无几。

      她没有任何抱怨的资格。

      沉默地洗菜、切菜、点火。火苗窜起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小时候被烫伤的记忆还刻在骨子里。油烟呛得她喉咙发痒,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却依旧固执地守在灶台前。

      这个家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听话。

      很快,一碗清汤青菜,两个煎蛋端上桌。没有主食,没有调味,寡淡得让人难以下咽。

      夏雄起扫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一团,火气“噌”地冒了上来。

      “就这破东西?”他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剧烈震动,“连点肉都没有,你想饿死我?”

      夏梦栀垂着头,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家里……没有钱了。”

      “没钱不会去想办法?”夏雄起猛地站起身,因为醉酒脚步虚浮,却依旧带着吓人的戾气,“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伺候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才十四岁,一分钱都没有;想说母亲走的时候带走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想说他挣的钱,从来都只够买酒,从来不会留作家用。

      可这些话,她一句都不敢说。

      反驳,只会换来打骂。

      夏雄起看着她一声不吭的样子,心头火气更盛,扬手就要朝她挥过去。夏梦栀吓得浑身一颤,立刻闭上眼,紧紧缩起肩膀,整个人下意识往角落躲。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男人的手在半空中顿住,随后不耐烦地挥开,像是在驱赶什么脏东西。

      “滚一边去,看着就心烦。”

      夏梦栀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她不敢动,依旧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等候下一个指令。

      夏雄起没再看她,胡乱扒了两口冷掉的饭菜,便没了胃口,晃晃悠悠地走进卧室,“砰”一声甩上房门,整栋老旧的居民楼都仿佛跟着震了震。

      客厅终于再次只剩下夏梦栀一个人。

      她看着桌上狼藉的碗筷,慢慢走过去,端起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青菜,小口小口地吃着。菜叶又老又涩,煎蛋边缘发硬,可她不敢浪费,一点点全部咽了下去。

      这或许是她今天唯一的一顿饭。

      收拾完厨房,天已经彻底亮了。

      楼下传来小学生追逐嬉闹的声音,清脆又欢快,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她心上。夏梦栀猛地一怔,才猛然想起——今天是周一,该上学了。

      她几乎是立刻看向自己房间的方向。

      书包还放在床头,课本、作业本、笔都整整齐齐地收在里面。学校是她唯一的避难所,在那里,她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害怕突如其来的辱骂,不用时刻提心吊胆。

      只要走进教室,她就可以暂时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可一想到卧室里的父亲,她的心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会让她去的。

      连一顿饱饭都不愿意给她的人,怎么可能愿意花钱让她继续读书。以前母亲在家,还能勉强护着她上学,如今母亲走了,她最后一点依靠也没了。

      夏梦栀站在客厅中央,内心挣扎了许久。

      她太想去学校了。

      哪怕只上一节课,只听老师讲一道题,也好过在这间空屋里,日复一日地忍受绝望。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做出了决定。

      趁父亲还在睡觉,偷偷走。

      夏梦栀轻手轻脚地挪到自己的小房间,迅速背上书包。书包带有些长,她往下拽了拽,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让她心跳骤然加快。她贴着墙壁,一点点挪到门口,手指握住冰冷的门把手,轻轻往下一按。

      门开了一条缝。

      楼道里昏暗潮湿,台阶踩上去吱呀作响。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轻得像猫,生怕被父亲听见。

      直到冲出居民楼,站在清晨的阳光里,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阳光落在身上,带着微弱的暖意,空气里有草木清新的味道,没有酒气,没有咒骂,没有冷漠的抛弃。

      夏梦栀攥紧书包带,快步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路上都是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朝气蓬勃。她下意识地缩到路边,低着头,尽量把自己藏在人群的阴影里。她身上洗得褪色的旧衣服,与周围格格不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无人在意。

      她不在乎。

      只要能进学校,怎么样都好。

      可她没有想到,这场短暂的逃离,会在不久之后,被轻易打碎。

      她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名叫沈清禾的人,正沿着与她平行的轨迹,一步步靠近她的世界。

      此刻的夏梦栀,只一心奔向那片短暂的光明。

      她还不知道,这束光,究竟能为她撑多久。

      也不知道,在她被全世界抛弃之后,会有一个人,不顾一切地向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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