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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至亲厌弃,烬梦终殇 这团圆,终 ...

  •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说沈力的变心是一场慢性的凌迟,那么小年在那次家长会上的决绝,就是直接搅碎了我最后一丝求生欲望的绞索。
      那天,小年的学校要开三年一度的大型家长会,要求双亲尽可能出席。我那天早晨起来时,感觉身体已经轻得像一张纸,那种蚀骨之痛已经不再是“扎刺”,而像是某种滚烫的浆铁,在我的骨髓里缓缓流动。
      我强撑着坐在镜子前,用厚厚的粉试图盖住那张蜡黄如鬼的脸。我翻出了那件一直舍不得穿的暗紫色旗袍,那是沈力生意刚起步时送我的,虽然现在已经有些松垮,但那是我唯一能穿得出去、不显得落魄的衣服。
      我一边忍着每一次抬手时由于剧烈痛感带来的冷汗,一边在心里卑微地想:哪怕小年再嫌弃我,今天这种重要的场合,我也想以母亲的身份站在他身边,看他领奖,看他意气风发。
      然而,就在我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小年挡住了我的去路。
      十七岁的少年,个头已经比我高出了半个头。他站在逆光处,脸上没有半点即将领奖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抵触。
      “妈,你要干什么去?”他看着我的衣服,眼神里闪过一抹刺眼的讥讽。
      “妈去参加你的家长会……”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那股药苦味还是随着呼吸散发出来。
      “你别去。”他打断了我,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我已经跟同学说了,我妈病得起不来床。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走在街上谁不回头看两眼?你是想让全校的人都知道我有一个疯子母亲吗?”
      我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的皮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小年……我是为了你……”
      “别说为了我!”他猛地拔高了音量,眼神里满是积压已久的厌恶,“从我记事起,你就神神叨叨,一会儿惊叫一会儿哭喊。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这几年受了多少背后的指点?爸爸在外面那么风光,带那个阿姨出去多体面,你为什么非要出来捣乱?”
      那个阿姨。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骨头在那股蚀骨之痛中,彻底碎成了粉末。我救下的孩子,现在觉得那个破坏他家庭的女人“体面”,而觉得用命换回他的人“丢人”。
      老者啊,你当年的预言,竟是一字不差。
      【枯萎的残烛】
      那次家长会后,我病倒了。这一次,是真的起不来了。
      我的脏器开始急速衰竭,医生说那是某种查不出病因的“枯萎症”。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在这时空借来的命,已经到了归还的时刻。
      沈力把我送进了镇上最好的私人医院。他付钱时依旧慷慨,只是那慷慨里带了一种迫不及待的施舍感。他再也没有走进过我的病房。
      我躺在洁白的、充满药水味的病床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枯草。窗外的风吹过,落叶拍打着玻璃,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响一声,我的心脏就剧烈跳动一下。
      前世那场阴雨天的海浪声,又回到了我的耳边。
      “沈力……沈力快跑……”我半梦半醒地呢喃着,手指虚弱地抓着床单。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沈力。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没有靠近病床,而是站在离我最远的窗边,甚至还用手帕掩了掩口鼻。
      “顾安,别再喊了。”他冷淡地开口,眼神里没有半分夫妻情分,只有一种解脱般的疲惫,“医生说你没多少时间了。后事我已经托人办好了,你就在这里安心走吧。至于铺子和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照顾好小年的。”
      他甚至没有问我还有什么心愿。他只是在通知我,我的存在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沈力……”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成了一团灰雾,“你还记得……海岛上的那把柴刀吗?”
      沈力皱了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又是这些疯话。什么柴刀?海岛的事我早就不记得了。你这辈子就是活得太阴暗,才落得这种怪病。”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笑。
      沈力,你当然不记得。因为在那把刺刀扎进你胸膛的时候,你已经被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你带着最干净、最富足的记忆活到了今天,而我,却背负着所有的鲜血与痛楚替你腐烂。

      【最后的团圆】
      死前的最后一夜,小年来了。
      他是被沈力逼着来送终的。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玩弄着手里的钢笔,始终不愿看我一眼。
      “小年……”我虚弱地唤着他。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哀恸,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宁静。
      “妈,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他问,语气像是在询问一个路人。
      我看着这个我爱了一生、护了一生的少年。我想告诉他,在那座雪山上,我跪了七天七夜才换来他这一世的平安;我想告诉他,我肩膀上那层洗不掉的茧子,曾是他生存的唯一指望。
      可我想起了老者的诅咒:“如果你试图寻求怜悯或解释,重生的一切将瞬间崩塌。”
      为了让他继续在这安稳的世界里做他的意气少年,为了让他不至于因为真相而崩溃。
      我咽下了所有的委屈,咽下了所有的真相。
      “小年……好好学习。”我颤抖着,费尽最后的气力,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他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似乎是怕我身上的“死气”沾到了他的白衬衫。
      我的手颓然地落在了床沿上。
      “我知道了。妈,你累了,睡吧。”他站起身,礼貌地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走出了病房。
      我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那么轻快,那么迫不及待。他走向的是他的灿烂前程,而他身后留下的,是那个为他奉献了灵魂、如今却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黑暗里的母亲。
      【落幕与余音】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眼角最后一滴泪滑落,浸湿了冰冷的枕头。
      那种纠缠了我半辈子的蚀骨之痛,竟然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失了。这就是老者说的“终点”吗?
      我最后一次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竟然不是这一世青石镇的富贵。
      我回到了那个前世。
      回到了那个破烂的地道里。沈力虽然死了,但他死前看着我的眼神,是那样滚烫,那样充满了守护的爱意。三岁的小年虽然在哭,但他抱着我的脖子,那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母子连心。
      那时候虽然穷,虽然苦,虽然血迹斑斑,可我们的心,是贴在一起的。
      而这一世,我给了他们长寿,给了他们财富,给了他们体面,却亲手把我们之间的“爱”,变成了一场血淋淋的交易。
      沈力,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要求你活着。小年,如果有来生,我宁愿你跟着我受尽屈辱,也不愿看你这般高高在地嫌弃我。
      我缓缓停止了呼吸。
      我走的时候,病房里没有一个人。只有窗外的风,依旧冷冷地吹着。
      三天后,沈力为我办了一场极尽奢华的葬礼。
      他在灵堂前哭得几度昏厥,邻里都夸他是重情重义的好男人。葬礼结束后的那个晚上,他便把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接进了家门。
      小年也表现得很坚强,他把家里所有关于我的药罐、旧衣服、甚至是那张全家福,统统扔进了火堆。他说,他要告别过去的阴暗,开始全新的生活。
      火焰升起时,那一抹暗紫色的旗袍残片在火光中跳动。
      没人知道,在火堆旁跳动的,不只是旧物,还有一个女人两世为人的残魂。
      顾安消失了。
      消失在沈力的富贵梦里,消失在小年的前程锦绣里。
      她终究是用一个人的万世孤寂,换来了两个人的尘世安稳。
      这团圆,终究只属于他们,不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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