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到站 不好辜负她 ...
-
“你的人生里,有没有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记录下来的瞬间?怀揣着‘可能永远都无法再见到’的想法按动快门,一边遗憾一边庆幸。”
“我是为那样的瞬间而开始摄影的。”
文霜把共享单车停在小区外的规定区域,想着宁从寒回答时有些怅惘的神态,记起不久前公司福利旅游的时候——在青江省某个旅游度假村。
“文霜?”好心同事戳戳她的肩膀,“你一直在看那边的花海,是想拍照吗?我刚好不打算跟他们一起去酒馆喝下午茶,可以陪你过去拍哦。”
即便是被誉为避暑胜地的青江,炎炎夏日的午后也难免高温。远处的花海是今年新建的热门景点,线上线下都很火热,无时无刻不挤满着人。
文霜愿意盯着那热闹发发呆,却不愿意走过去成为那热闹里的一员——过分嘈杂的人声、摩肩接踵的温度、沉闷难闻的气味,还有人们必然会投向她的、怀着善意或恶意的目光,都是她不想要接收的。
文霜回答:“只是看看。”
同事叹着气落座:“去年我们在海边团建,我约你一起登船拍日出,你好像也没有来哦。”
文霜的回答同去年一样:“不想早起。”
“我们都这么熟啦!一年多的共事!你要不要跟我说一句实话?”同事拉着椅子凑过来,“我已经发现你不爱拍照了!一直没找到机会八卦你一下……你长得这么漂亮,拍照欲望这么低,是什么原因?”
不失分寸的问题,谈论往事和内心情感的前兆,代表对方想要和你的关系更进一步。文霜从未主动产生过坦诚自我以获取更亲密关系的想法,但并不抗拒在合理范围内用这样的方式社交。
“比起拍照记录,我更想多用眼睛看看。”文霜的目光又落在那片喧闹的人群,“无论多么精美的照片,回头再翻阅,产生的感受也完全无法比拟当时亲眼所见吧。如果看见喜欢的风景……我更想好好把握当时的心情。未来的日子,如果想要重温记忆里因那些风景产生的感受,就再出发去一次好了。”
“难道你是说走就走的周末型旅客!”同事惊讶地扫视她,“看你这身材还真有可能!年轻人就是有精力……像我这样的,一把年纪了,工作日累成一条狗,周末只想躺在家里好好睡觉,连带女儿去公园玩都觉得累。”
文霜微笑,避而不答。
同事哀叹:“公司福利团建是我难得不用拖家带口出门旅游的时间了……再说,像青江这种地方,不远又不近,不适合成为一家人一年两次的重要旅行目的地,也不适合调休的时候随便过来逛逛放松,以后应该是不会再来的。”
“我们去花海那边拍照留念吧。”文霜终于明白对方的意思,“我不经常拍照,但是技术还可以。”
同事激情坐起:“走!”
那时候给同事的回答,倒没有一句是假话。
文霜一如既往地在玄关处换好拖鞋,把钥匙挂在灯具开关旁边的挂钩上,然后从杂物柜里抽出袋基础麦片,兑着家里最后一瓶冻酸奶开喝。
边喝边翻手机图库。
她去过的地方、见过的风景确实没有在图库留下半点痕迹。因那些事物而产生的感受淡淡地停留在记忆里,不好说有没有比图库的空白痕迹深重多少——
她为“拓宽见识”“丰富生活”走过很多路,获得了许多足够与人畅谈的经历和知识,但没有任何一条路令她有“想要再走一趟”的冲动。
她去过热门打卡点、到过小众高雅地,努力学着别人去思考去感悟……总是悟出一腔索然无味。
那些东西跟公司的注意事项手册有什么区别?客观地存在于那里,偶尔成为同事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即便进入她的脑海,也不会对她的行事产生什么影响。
出于礼貌和尊重,想着多少要理解一下宁从寒的表达,文霜难得开始认真审阅自己的图库。
恐怖!
如果把近期重新开始的写作也算作工作,那图库里就百分之百都是工作内容了!
依稀记得读书的时候还会截图几句来自老板的逆天发言……后来发现截来截去截不完,那些话堆积在图库里,起不到任何幽默或暖心的作用,又不会被分享给任何人,所以通通都删掉了?
博0的时候貌似有保存很多新学校的必吃外卖订餐号码和收款码?后面应该是跟着那些“网文作者必看书单”和“码字时可以听的纯音乐”一起删掉了。这么一想,写作欲望和食欲是同时消失无踪的。
删得真彻底。幸好她不会再去到读博的城市,不需要以“可惜很多给宋予昭做过的设定都找不回又记不清了”的心情去面对“故地重游都不知道该吃什么东西”。
再往前呢?
本科期间?怎么有一段没有删的视频?
文霜点开被手机悄悄模糊过画质的视频。
“大家好,我是寄冬花,能参加《梦仙》的签售会是我的荣幸。”21岁的文霜笑对镜头,“在新一期的《梦仙》里,我的诗歌代表极致又极端的爱情,目的是跟读者一起从扭曲偏激的行为里探讨人性的缺失与关系的缺陷。”
……真怀念呢。
文霜下意识息屏又亮屏,划开下方的相机功能,调转摄像头到前置。
岁月真是神奇的东西。不变的五官和发型,自以为不变的正常性格和有趣心态,比对着看,就很能发现岁月造就的不同。
SOS!老天,我虽然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脱离青春年少的范围,但至少还算是一个年轻人吧?怎么看着比21岁的时候沧桑那么多!气质也大变!
“确实是值得记录的瞬间。”文霜给这段视频点了个收藏便于回顾,“我的记忆力没自己想得那么好……连这么宝贵的经历都忘记了。说起来,本科去那什么地方旅游的事情就已经记不清了吧?是什么地方来着?好像有一些努力攒钱买机票的印象!怎么完全想不起来?”
文霜把喝空的酸奶丢进垃圾桶,深切地体会到了没有照片留存的不便。
她的记忆可以保留多久?时隔几年后,她还能准确地记起“当时”的心情和见过的场景吗?还会因此产生“想要重温”的想法吗?虽说很多东西能不能记起来并没有什么所谓……但“忘记”带给人的恐慌感不是用这个理由就可以消解的。
文霜想:我得去翻翻当年的机票订单。
……
她们约在周六上午。
出租司机边调导航边感叹:“我是土生土长的朗城人,五年前就在月湾跑车,竟然完全没听过这个学校!你们高考多少分考进去的?”
“叔叔。”宁从寒说,“你看起来不是填报志愿的年纪。”
司机哈哈大笑:“我女儿高考660分!录到月湾大学的化生大类!你们知道是什么水平吗?我们父母都帮忙规划好了!到时候就供她再念一个研究生,出来以后进药企,去研究那些罕见病药,为我们国家的绝症患者做贡献!”
宁从寒偏头一看——这条规划路线上的较为成功人士面无表情地被安全带捆着,看起来没有丝毫跟司机搭话的欲望。
留意到她的视线,文霜疑惑地看过来。
顶着司机喋喋不休的“我家女儿从来没有出去补过课”,宁从寒愣愣地维持着客气的微笑,按拍照键的手指比脑子更快——
·咔嚓·
非常不感谢该品牌设计的锁屏上滑拍照功能!但凡需要多输个密码……她一定能反应过来在拍照前先征求文霜的同意吧!
“到站!带好随身物品下车哦。”
【清风大学】四个字在日光下显露,司机隔窗向外打量:“门头还挺有古韵……你刚刚说自己高考多少分来着?我女儿考了660分!”
这是文霜没有来过的地方——真奇怪,朗城虽然有很多不太为人们所熟知的高校,但面前的【清风大学】拥有如此优美的景观,又位于月湾市内,按常理来说应该要变成市民游客争相预约的景点吧。
“读大学比我想得要辛苦很多。”宁从寒撑起遮阳伞,开口时是闲谈的语气,“高考后心情不好,我没有继续读书的欲望,更想周游世界找一找能让自己开心起来的东西。但是家人警告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去上大学……因为大学经历是不可或缺的,对我未来人生的塑造有着无与伦比的作用。”
宁从寒的语气太过随意,文霜听不出她对这个话题的偏向,索性把手机塞进裤袋,跟着遮阳伞的阴影走,摆出倾听的姿态。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有没有在清风大学读书……不会对我的未来产生任何改变。”宁从寒盯着前方空旷的道路叹气,“可是家人都开口了,总不好辜负她的期待吧?”
文霜谨慎接话:“周游世界或者读书,都是有意思的经历,都可以作为素材进行积累?你把摄影当成一生的事业,镜头总要面向许许多多不同的事物,需要用以应对的经验也是不同的……经验这样的东西,应该是越多越好吧?”
半晌不见宁从寒吭声。
文霜抬头一看,看见宁从寒静待下文的笑脸。
……找到宁从寒对这个话题的偏向了。
于是文霜继续运用自己的社交经验发言:“读书是可以随时开始的事情,周游世界也是可以随时开始的事情。现在事业有成的你,比起高考刚结束时的你,应该更有出发周游世界的底气?宣发部门的人跟我讲,你是一个很有名气的摄影师。”
“是呢。”宁从寒用指尖转动那把伞,“既然是家人的期盼,我无论如何都是要做到的。不管是为了积攒人生的经验,还是为了让家人感到满意。家人很优秀,而自己只是一个高中学历的、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闯出名堂的摄影爱好者,如果连听话的优点都没有了,会感觉自己不配站在家人的身边吧?”
文霜答:“我不太方便评价你的家庭吧。”
“你不是想要了解我吗?我们应该好好交流发自内心的真实看法。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请告诉我吧!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表达自己的想法,感觉很尴尬呢。”宁从寒拉起文霜的手,把伞塞到她的手里,“我累啦!辛苦你举一会儿哦。”
真实的看法?
文霜说:“家人毕竟是重要的存在,理应在做出决定的时候被考虑到。我不太清楚你的具体情况,但我在做出选择的时候会顾及我的家人。”
又是半晌不见宁从寒吭声。
文霜再次抬头一看,看见宁从寒稍稍向外移了半步。
“原来你会考虑到家人。”宁从寒点点头,“我也会考虑到家人呢……所以才会说读大学比我想得要辛苦很多。”
她的语气有些难以辨认具体情绪的波澜:“刚开始听从家人的建议,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大学校园,告诉自己忍一忍混个文凭就好了。偏偏又无时无刻不想起家人提出建议时的目光……想着诸多事情都是她希望我做到的吧!然后就忍不住拼尽全力去争去抢那些根本不会有用的东西了。”
宁从寒是在埋怨吗?因为家人不合心意的提议?还是因为似乎对如今帮助不大的大学生活?文霜有些难以理解。
不过,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读书到底有没有给她的人生带来好作用,更别提通过只言片语尝试评价宁从寒的经历。
幸好,安慰的技能还是存在的。
“催使你产生回来拍照的想法,不能说完全没有用吧。”文霜把伞抬高一些,让她们的目光能看到今日过分清透的蓝天,“如果是因为家人产生的心结,不妨去和家人谈谈吧。”
宁从寒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谈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