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十八岁》丁楚晴

1、第一章 4√2 还是 3√2 ？ 重回 18

　　姚夜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数学答题卡，学号写着 20110132。

　　她呆了呆，随即被一股很旧的味道呛咳出声，这才渐渐恢复了意识。

　　粉笔灰，洗衣粉香，木头桌椅返潮的气息，空气里淡淡的草腥味，还有不知道谁身上花露水抹多了，甜得发齁。四周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头顶老式吊扇慢吞吞地转着，扇叶偶尔“咔哒”一下，像随时会飞出去砸到一个倒霉孩子。

　　姚夜慢慢抬头，黑板上写着一行大大的白色粉笔字，“太化市高级中学高三开学摸底考试”，墙上的电子钟一跳一跳地闪着：2011 年 9 月 14 日星期三 16:18 。

　　“开学……考……试？”姚夜迟疑地默念着，这几个字看起来有几分遥远的陌生。她轻轻跺了跺脚，地是实的，可一种异样感却打从心底油然而生。

　　还没来得及分辨，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哨声，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咻”地吹了一下，把她游离在半空的魂又拽回来一截。姚夜扭头朝外看去，考场在四楼，窗玻璃擦得一尘不染，阳光忽闪忽闪着，刺得她眯起双眼。

　　不远处，凤安河静静流过，河面铺着一层碎金似的光，风一吹，光就散了。河对岸是初中部操场，一群穿着运动服的小孩正沿着塑胶跑道跑得稀稀拉拉，跑姿看起来要多痛苦有多痛苦，多半在练八百米。

　　画面鲜艳得有些过分。

　　姚夜收回目光，发觉自己穿着太中的蓝白校服，蓝松垮得没什么版型，袖口已经磨得有点发白。

　　她皱了皱眉，不知为何，总觉得这身校服穿在身上很别扭。

　　四处张望了一圈，所有人都穿着校服，监考老师正背着手在教室过道里来回踱步。负责监考的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男老师，短发梳成很规整的三七分，戴一副金框眼镜，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腰杆挺得笔直。

　　姚夜无意间对上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内心“咦”了一声，这人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陈家音推了推金框眼镜，他刚才就注意到这个女生的小动作比往常多，这会儿正巧有了眼神交流，索性走到她桌前，敲敲桌角，提醒道：“同学，请坐好。”

　　“……我吗？”姚夜指了指自己，十分真诚地问。

　　这句话一出来，别说附近几位同学，连陈家音自己都顿了半秒。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女生是自己班上的，个头不高，扎着有点歪的马尾，平时话不多。此时，她正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鼻尖有一层细汗，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像故意捣乱。

　　陈家音语气缓和了些：“还有五分钟交卷，再检查一下姓名、班级和考号，看看答题卡填没填错。”说着，顺手把她试卷往前拨了一下，指尖在第七道填空题多停了一瞬。

　　姚夜低头瞧了瞧，答题卡上写着 4√2，她不明所以，翻了翻草稿纸才发现原本算出来的答案是 3√2。

　　“……”

　　怎么回事，誊个答案都誊错了。

　　姚夜悄悄吐了吐舌头，拿起碳素笔更正答案，一边改一边心想：这老师人还怪好的。

　　潇洒写好 3√2，她习惯性地从最后一道应用题开始检查。可就在她将答题纸翻到背面时，看着只写了两行的解题步骤，那种令她不太舒服的异样感又出现了。

　　毫无防备地，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数学老师用指关节敲敲讲台，严肃地说摸底考成绩出来了，最后的大题重点班才不到 20 个人答对，还宣布接下来这节活动课改成数学课。

　　“……”姚夜揉揉发涨的太阳穴，她不是正在考试么？那数学老师讲这道题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不知是不是天气原因，总感觉自己魂不守舍，乱想些有的没的。

　　一走神，手里一松，笔掉在地上，她本能弯腰去捡，凳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声，指尖碰到那支笔，浑身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她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一直觉得不对劲了——

　　她不是已经大学毕业好多年了吗？
　　当过优秀毕业生，进过大厂，被裁员，换工作，被裁员……
　　所以哪来的老师？哪来的高三？哪来的数学摸底考？

　　想到这里，她喉咙发干，努力坐直身体却有点呼吸不上来，脑子里嗡嗡地。

　　那她现在，是不是在梦里？
　　做梦的人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吗？
　　难道是梦中梦？

　　眼前的细节太真实了，姚夜不敢继续往下想，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悄悄看了眼四周，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几乎快把胸口撞穿。

　　半晌，她像终于下了某种狠心，抬起右手，咬着牙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声音又脆又响。

　　旁边的学生全被这声吓了一跳，齐刷刷转头看过来，姚夜右边脸颊迅速浮起一层红，右手垂下来，还在微微发抖。

　　“有病吧？”
　　“这人是不是高三（1）班的？”
　　“重点班压力这么大？”

　　背后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姚夜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她的右脸正火辣辣地疼，疼得非常真实。可也正因为太真实，她脑子里那团混沌反而一点点散开了。

　　这肯定不是梦，但绝对比梦还糟糕。

　　她好像、大概、也许、可能……回到高三了。

　　“我去！开什么国际玩笑！”姚夜冷汗都要流下来了，让她再高考一次不如直接宣布她死刑，她一个每周 996 的社畜，懂什么立体几何空间向量啊！

　　“安静！”陈家音站在讲台边大声说道，他并没有注意到刚刚姚夜在干什么，只以为邻近交卷，学生们坐不住而已。

　　而在姚夜心里乱七八糟直打鼓时，刺耳的交卷铃猛地响起来。

　　整个教室像被一键解除静音，桌椅挪动声、抱怨题难的声音、互相对答案的声音一下全炸开了。监考老师开始收卷，大家收笔袋的、找水杯的、伸懒腰的，空气一瞬间活了。

　　姚夜怔怔看着答题卡被收走，右上角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姚夜。一撇一捺，拘谨乖巧，是那种老师最省心的女学生会写出来的字。

　　不知过了多久，姚夜回过神，这才发现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她机械地收拾好书包，跟着人群下楼。

　　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她有点脚下发飘。

　　连廊上挤满了学生，有人一边空气投篮一边大喊“科比是神”，几个男生挤在栏杆边争论食堂晚上到底是炸鸡还是猪排，女生们扎着高高低低的马尾，戴着五颜六色的皮筋和塑料发夹。

　　楼梯口，有两个学生偷偷掏出银灰色滑盖手机，拇指在九宫格键盘上按得飞快，“哥们儿，昨天半夜你炫舞还在线？” “忘关隐身了，吓死，还好我爸妈睡得早没发现。”

　　不远处，小卖部排起了队，柜台上摆着五毛钱一包的辣条和一块五的冰镇酸梅汤。教学楼旁车库里停着一排老式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网兜和便当盒。几个学生骑着小电驴匆匆而过，还没出校门，藏在校服口袋里的 MP3 已经迫不及待开了外放，后弦唱的《娃娃脸》顺着晚风飘过来。

　　路边公告栏上方挂着横幅，“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八个大字，边角微微发旧。橱窗里贴着上学期的期末考排名和优秀作文，还夹着一张营业厅的充值宣传单：充 50 送 20，畅聊中秋。

　　目光所及，这里每一张脸都青涩稚嫩，连夕阳下的草木砖石都带着一点粗粝的生气，还没有被后来的世界磨平。

　　姚夜定定站住，望着玻璃橱窗里倒映出的脸，巴掌大的圆脸，稚气未脱，还没有讨厌的双下巴，是她十八岁的模样。她整个人像被无形的东西迎面砸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公告栏，指尖冰凉。

　　不是她疯了。
　　是这个世界疯了。
　　她真的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高中母校。

　　姚夜刚这么想完，鼻腔里忽然一热，一滴血“啪”地砸下来，正好落在脚边的水泥地上，她愣了下，第二滴、第三滴紧跟着掉下来。

　　她手忙脚乱地摸口袋，果然在校裤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纸巾展开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很快就被铁锈味压了下去。鼻梁、嘴唇、指尖，全是乱糟糟的红，她擦了擦血，下意识抬起脸望向天空。

　　是了，一切都说得通，高中的时候，她总是习惯性流鼻血，直到上了大学才有所好转。

　　临近傍晚，微风轻轻拂过，吹得公告栏上的广告主轻轻卷边。姚夜愣神地站在原地，手还扶着玻璃橱窗，脸上的巴掌印还在隐隐发热。

　　多新鲜啊，别人重生要么是金手指开挂，要么是打脸爽文，轮到她，开局就是高考倒计时。
　　她上个月刚过 32 岁生日，现在却被困在这个 18 岁的高三身体里。
　　18 岁，曾是她破烂人生里最像起点，也最像骗局的那一年。

　　想到这里，她重重地将沾满鼻血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重返 18 岁，还真是一点儿都不高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