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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碗枫镇大肉面 元丰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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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八年,四月。登基大典之后,日子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宫里还是那些宫墙,那些回廊,那些低着头走路的太监和宫女。但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有人把一张网悄悄撒下来,每个人都在这张网里,小心翼翼地活着。我走过回廊的时候,后背的汗把里衣浸湿了,风一吹,凉飕飕的。福宁殿的方向偶尔传来击缶声,闷闷的,像在丈量时间。那是太后听政时用的礼器,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我还是每天去御膳房,每天熬粥,每天让小太监带去给赵煦。他还是每天让人带话回来,有时候是“今天的粥好喝”,有时候是“少放点桂花”,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让人把空碗送回来。空碗比什么话都让人安心——至少他喝了。
但我知道,他越来越忙了。
太后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地传下来,大臣们进进出出,议事的时辰越来越长。他每天天不亮就要去福宁殿听政,回来还要读书,读完了还要背,背完了还要被考。太傅们轮流来,一个讲经,一个讲史,一个讲治国之道。他才九岁,要学的东西比我这辈子学过的都多。
小太监来拿粥的时候,有时候会多说几句:“官家今天只喝了半碗。”“官家说没胃口。”“官家背书背到半夜,今早起来嗓子都哑了。”
我把粥装进瓦罐,多撒了一把桂花。
“跟他说,没胃口也要吃。不吃东西,哪有力气背书?”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这话我不敢说。”
“就说是我说的。”
他抱着瓦罐跑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心里忽然有点不安。我算什么东西呢?一个洒扫的宫女,私改御膳房的食材,给皇帝递话递得像下命令。万一被哪个有心人听见了,扣一顶“僭越”的帽子,够我死十回的。我搓了搓手指,把这点不安压下去。
那天晚上,瓦罐送回来的时候,碗底多了一张纸条。字比前几次大了一点,像是怕我看不清:
“吃了。明天想吃蛋炒饭。”
我对着纸条笑了一下。还知道点菜,那就还好。
第二天我做了蛋炒饭。第三天又做了桂花糖粥。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每天点菜,我每天做。蛋炒饭,桂花糖粥,蛋炒饭,桂花糖粥。循环往复,像宫墙上的日升月落。每次做饭的时候,我都会看一眼墙上的道杠。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日子像粥一样,慢慢熬着。
第七天,小太监来的时候,我多问了一句:“官家今天心情怎么样?”
小太监想了想:“官家今天背完了《论语》最后一篇,太傅夸他了。”
“那他高兴吗?”
“高兴了一下,然后说‘朕饿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饿了就好。饿了就说明还是小孩。
那天晚上,我没有做蛋炒饭,也没有熬桂花糖粥。
我做了枫镇大肉面。
这是外婆的配方。苏州的味道。
和面的手法是外婆教的——“面要硬,醒要够,揉要透。”我一边揉面一边想,她在十全街的面馆里,是不是也这样教过我妈?我妈大概没学会,不然怎么会把我送去纽约学做饭?
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揉压,我的手掌根都红了。揉到第三十下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道杠。五十四。五十四天了。
面条擀好了,切成细丝,撒上薄粉,晾在案板上。下一步是汤底。外婆的枫镇大肉面,汤要用肉骨、螺蛳、黄鳝骨熬一整夜,熬到汤色乳白,鲜而不腻。御膳房里没有螺蛳,没有黄鳝骨,只有猪骨和鸡架。我犹豫了一下,加了点干贝和火腿——这是我自己的主意,外婆知道了大概要骂我“乱改配方”。
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弥漫,像一层薄雾笼罩着御膳房。火苗一跳一跳的,我在灶台边坐着,盯着火苗发呆。火苗有时候窜高,有时候压低,像纽约公寓楼下那家咖啡店的烛台。每个周五晚上,Emily都会点一杯美式,我点热可可,两个人坐在窗边,看外面的人走来走去。她说她的实习,我说我的论文。她说“你毕业之后到底要干嘛”,我说“开一家面馆”。她说“在纽约?”我说“在苏州”。她沉默了一下,说“那我去苏州找你”。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苏州。
现在,我更不知道了。
汤熬到一半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小太监的碎步,是靴子踩石板的声音,沉而有力。我猛地站起来,心跳到了嗓子眼——巡夜的侍卫。御膳房这个时辰不该有人,被发现了,我“私改御膳”的事就藏不住了。我手忙脚乱地把瓦罐往灶台深处塞,盖子差点掉地上。汤溅出来几滴,烫在我手背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缩在灶台后面,屏住呼吸。火苗还在跳,汤还在咕嘟,我恨不得把整锅汤捂灭了。
“李公公,您还没歇着呢?”
“这就歇了,这就歇了。你们巡你们的,我锁个门。”
是李公公的声音。我的心放下来一半,又悬起来一半。脚步声远了,李公公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灶上的汤锅。
“又给陛下做吃的?”
“嗯。”我的声音有点抖。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递给我。我低头看——手背上被汤烫红了一块,正往外渗水。
“丫头,胆子不小。”他摇摇头,走到门口,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然后把门掩上了。“以后这个时辰,别开大火。火苗从窗户缝里透出去,老远就能看见。”
我愣住了。他不是来抓我的。他是来提醒我的。
“李公公……”
“行了行了,做你的面。做好了赶紧走。”他摆摆手,在门口坐下,像在替我望风。
我蹲回灶台前,手背上敷着他给的布,凉丝丝的。汤还在滚,我加了一把火,又赶紧收回来。不能太大。李公公说得对。
两个时辰到了。我揭开锅盖,肉香扑面而来。肉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透,皮是糯的,肥肉是化的,瘦肉是酥的。我夹了一小块尝了尝——不够鲜。不够浓。不是外婆的味道。
但鼻子还是酸了。
面条下锅,滚一滚就捞起来。浇汤,铺肉,撒一把葱花。我端着碗往外走的时候,李公公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明儿个,多带块布把手包上。烫伤了,做不了饭,陛下该饿了。”
我回头看他。他背着手走了,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和来的时候一样,不声不响。
小太监来拿面的时候,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
“枫镇大肉面。苏州的。”
“官家没点这个……”
“我知道。我想让他尝尝。”
他把碗接过去,碗在手里颤了一下——汤太满了。我赶紧扶住,两个人一起端着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碗稳下来的时候,我的手背蹭到了碗沿,烫得我一缩。
“姐姐,你手怎么了?”
“没事。快送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端着碗走了,走得比平时慢,怕汤洒出来。我站在回廊里等。风从宫道那头灌进来,已经是四月了,风还是凉的。
等了很久。比平时久。瓦罐没有送回来,纸条也没有。我开始后悔了。万一他不喜欢呢?万一他觉得太油腻呢?万一他说“还是蛋炒饭好”呢?这感觉有点像在哥大的时候交论文——按下submit键的那一刻,心脏狂跳,觉得自己写的是垃圾,下一秒就会被导师骂回来。
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小太监跑过来的,气喘吁吁,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着。他手里端着空碗,碗底干干净净的,连汤都没剩。
“陛下说——”他弯着腰喘气,“陛下说,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好吃?”
我笑了。论文通过了。
“然后呢?”
“然后官家吃了三口,停下来,说‘朕要慢慢吃’。然后他真的慢慢吃,一根一根面往嘴里送,吃了好久。吃完之后汤都喝光了,碗底干干净净的。李公公在旁边看着,说陛下从来没吃过这么多。”
小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比以前的都大,叠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
这一次,字没有那么歪歪扭扭了。一笔一画,比以前稳了很多。
“阿蘅,这是什么面?明天还能吃吗?后天呢?大后天呢?”
我攥着纸条,站在回廊里,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
我对着纸条说:“能。天天都能吃。只要你好好吃饭,天天都给你做。”
然后我把纸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爷爷的纸,赵煦的第一张纸条、第二张、第三张,现在又多了一张。我把它们并排放好,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慢慢长成了现在的样子。五十五道杠,今天又多了一道。
我转身准备回铺位的时候,在回廊的拐角处瞥见一个人影。一个我不认识的宫女,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空碗上。她看到我看她,低下头,快步走了。我站在原地,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了。李公公能帮我挡侍卫,但挡不住所有人的眼睛。
窗外的桂花还没开。要等到秋天。但我手心里还留着去年那一片的香气。薄薄的,金黄的。
明天,再做一碗枫镇大肉面。让他知道,除了蛋炒饭和桂花糖粥,这世上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还有很多日子。很多很多。
下一次,试试外婆的三虾面。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