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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皇帝的第一碗粥 元丰八年, ...

  •   元丰八年,春。这是我来到宋朝的第三十八天。
      墙上的道道又多了一笔。每天画一道杠,像坐牢一样。但我不是犯人,我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回去的留学生。三十八天了,论文大概永远写不完了,Emily大概已经骂了我一百遍,冰箱里的菜大概早就被扔了。我甚至能想象她打电话时的声音——“Ivy,你到底死哪去了?”——带着那种纽约人特有的急躁和关心。
      但此刻,我蹲在宋朝的宫女房里,耳朵里灌进来的不是Emily的声音,而是另一种声响。太监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一倍,像踩碎的枯叶,沙沙沙沙,急促地碾过宫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空气像被人攥住了,绷得紧紧的,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的。
      我还没来得及去御膳房,管事的太监就把所有宫女都叫到院子里,站成两排。没有说原因,只是让站着。天还没亮透,风从宫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我搓了搓手指,指尖冰凉。
      站了大概半个时辰。腿开始发麻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钟声。
      不是平常报时的钟。是丧钟。
      一声接一声,沉闷地砸过来,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在胸口上。每一下都让身边的人矮一截——她们一个接一个跪下去,肩膀颤抖,有人小声啜泣,有人把脸埋在手心里。我手心全是汗,呼吸短促,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跪,是跑。跑到御花园去,看看他在不在。但我的腿不听使唤。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地上,我要是跑了,马上就会被看见。一个宫女,在丧钟响的时候跑出去,会是什么下场?我不敢想。
      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跪了没多久,消息就传过来了——官家驾崩了。
      官家。就是皇帝。宋神宗。赵煦的父皇。
      我的脑子里不是“皇帝死了”,是“赵煦现在在哪儿”。那个瘦瘦小小的、会蹲在御花园看蚂蚁的小孩,现在在哪儿?他身边有人吗?他哭了吗?有人敢让他哭吗?
      丧钟还在响。我跪在人群里,低着头,脑子里全是昨天他说的话。“父皇很久没上朝了。”“太医每天进进出出。”“阿蘅,你说父皇会不会……”他的声音那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九岁的孩子,连害怕都要藏起来。我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我真想冲过去找他。但我不能。一个宫女,在这种日子乱跑,会被当成刺客的。
      人群散开后,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御花园。御膳房今天不开火,什么食材都拿不到。我翻遍了袖子和衣角,只找到昨天剩的一小块干桂花——那是去年秋天存的,一直舍不得用。包在布里,已经碎了,香气却很浓。
      他果然在。
      蹲在那个老位置,看蚂蚁。袍子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膝盖那里沾了泥,大概是跪过。身边没有太监,没有侍卫,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缩在角落里。他的肩膀很窄,袍子空荡荡地贴在上面,像挂在衣架上。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安静地看蚂蚁。蚂蚁们不知道今天有人死了,还在忙忙碌碌地搬东西。一只大蚂蚁拖着一粒米,翻不过一粒沙子,翻过来,又翻过去。他伸出手,手指蹭了蹭地面,帮那只蚂蚁把沙子拨开。动作很轻,像怕弄伤它。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风中快灭的烛火:“父皇走了。”
      “嗯。”
      “太后说,从今天起,我就是官家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恭喜”不对,说“别怕”太轻。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袍子,指节发白。我张了张嘴,最后从袖子里掏出那包干桂花,递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接过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像要把那点香气全吸进去,存起来。
      “桂花。”
      “嗯。今天没做成粥,只有这个。去年秋天存的,一直没舍得用。”
      他把那包碎桂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好像怕风吹走了。低头的时候,有几粒桂花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蚂蚁旁边。蚂蚁绕过去,继续搬它的米。
      “阿蘅。”
      “嗯。”
      “以后……你还能给我做饭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九岁的皇帝,连哭都不被允许。我忽然想,如果我能让他忘一刻的悲伤,哪怕就一刻,该多好。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会做蛋炒饭和桂花糖粥。
      “能。”我说,“只要你好好吃饭,我就一直给你做。”
      他没说话。低下头,把那包桂花又闻了闻,然后小心地塞进袖子里,和第一天我给他塞蛋炒饭的动作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太监的碎步,是靴子踩石板的声音,沉而急。几个穿深色衣裳的内侍从宫道那头走过来,为首的那个面白无须,目光扫过御花园,一眼就看见了蹲在角落里的赵煦。
      “官家。”他躬身,声音不高,但很稳,“太后娘娘请您回福宁殿。大行皇帝的灵柩尚未安奉,您需守灵。”
      赵煦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把那包桂花往袖子深处塞了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回头。
      “阿蘅。”
      “嗯?”
      “明天能喝桂花糖粥吗?”
      “能。”
      “多放点桂花。”
      “好。”
      他转身跟着内侍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里面有害怕,有慌张,还有一点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像是把什么东西托付给我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后面。九岁的皇帝,瘦得像一根竹竿,袍子空荡荡的,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晃。那几个内侍走在他旁边,像几堵墙,把他夹在中间。
      我低头看那窝蚂蚁。它们还在忙,不知道今天有人死了,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那只大蚂蚁终于把那粒米拖过了沙子,摇摇晃晃地往洞里走。
      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宋哲宗赵煦,九岁登基,二十五岁驾崩。”九岁,就是现在。二十五岁,还有十六年。十六年,够他长大,够他变老,够他把没来得及做的事都做了。
      我站起来,准备回去。走了两步,听见远处两个扫地的太监在小声说话。
      “……太后说了,新皇年幼,朝政由她老人家打理。”
      “那以后……不就全是太后说了算?”
      “嘘!不要命了!”
      他们的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我攥紧袖子,加快脚步。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包桂花。去年秋天存的,一直舍不得用。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明天要熬粥。多放点桂花。让他喝的时候,能甜一点。哪怕只是一碗粥的甜。
      他答应过我的——要好好吃饭。我答应过他的——一直给他做。
      所以,粥明天还有。以后每天都有。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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