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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五百年前的故事 千羽鹤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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斧界之内,暖雾轻绕,胡桃木长凳纹理温润,一袭白镶边长袍的千羽鹤端坐其上,身姿依旧如白鹤般清雅飘逸,可此刻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却覆满了翻涌的痛楚与湿意。
方才兔儿神以姻缘仙法,为他重现了那段被他亲手封印五百年的记忆:火海滔天,少女决绝的背影,未出世孩儿的气息,阴阳两隔的锥心之痛,此刻如利刃般一遍遍割裂他的心神。
他抬手,指尖僵硬得不听使唤,
费力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
上一次落泪,是何时?早已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那日后,他便锁了心魂,封了记忆,任凭岁月流转,妖力精进,却再也找不回那日白鹤林中,吹笛少女带给他的温柔。
千羽鹤沉沉叹气,声线沙哑,满是对命运的不甘:“兔儿神大人,我终于明白了……我当年的未婚妻,就是我娘子玉瑛的上一世,崔靖瑶姑娘。她最终怨念缠身,才会一时起了杀心,化作恶鬼手刃生父与旁观村民,继而堕入地狱服刑,对吗?”
兔儿神摇着姻缘扇,原本俏皮的脸上满是惋惜,轻轻点头:“正是,千羽鹤公子。
崔靖瑶姑娘,生来便是苦命人啊。在她遇见你,结识白大王与白王后之前,日日在家中饱受折磨,那日子,与人间炼狱毫无分别。
崔家世代重男轻女,你当年可曾听她提起过?正是日积月累的磋磨与绝望,才逼得她最后失了善心,落得眼泪化血的下场。
若她死后没有为腹中孩儿报仇杀人,凭她生前的纯善,本可登入天堂,而非坠入地狱。说到底,一切祸根,都在她那狠心薄情的生父!若不是他将你们二人报官,何来那场火海惨剧?”
兔儿神越说越激动,扇子一拍,忽然转头对着斧界深处吼道:“哎哟要死了要死了!雁山你个懒货!成天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待在斧头里混日子,还不快过来给本仙君搭把手!”
一阵呼噜声隐隐传来,
算是雁山懒洋洋的回应。
千羽鹤却无心顾及旁人,整个人再次坠入无边的沉默。两眼空洞,头痛欲裂,五百年前的一幕幕清晰如昨…崔靖瑶温柔的笑颜,清脆的笛声,软软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在耳边回响。
原来不是忘记,只是不敢忆起。
他怕一想起,便会被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吞没,再也撑不下去。
靖瑶……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
五百年前,是我无能,没能从火海中将你救下,没能护住你们母子……
我的孩儿,甚至未曾来得及看一眼这世间。
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对着虚空郑重起誓:
“玉瑛,我的娘子,谢谢你一直以来给我勇气与支撑。我千羽鹤对天起誓,无论前路多艰,无论你是否还记得我,我必定将你牢牢护在身边,再也不让你离开我半步。”
五百年前。
妖界初定,狐族白大王已是众妖臣服的妖王,与白王后恩爱和睦,膝下已有四位女儿,分别是大公主、二公主、三公主和四公主。
其中狐族二公主,医术冠绝妖界,妙手回春,被众妖誉为妖界扁鹊华佗,便是濒死的精怪,经她诊治,也能重获生机。
洞宫大殿之上,白大王端坐宝位,看着下方请安的二女儿,满脸欣慰:“本王能有二妹这般聪慧善良、医术超群的女儿,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爱妃,你看,二妹救死扶伤不图回报,这等品德,世间少有啊!”
白王后眉眼温柔,望向二公主的目光满是慈爱,轻轻颔首:
“大王说得是,二妹一直都很懂事。”
而此时的人间,崔府深处,一个名叫崔靖瑶的少女,正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她是崔家长女,身下有一个小她五岁的弟弟。自弟弟降生,崔家重男轻女的陋习便暴露无遗,父母对她非打即骂,视她为家中奴仆,毫无半分温情。
崔靖瑶日日受委屈,无人可说,无人可依,常常一个人躲到城外深山里偷偷掉泪。
也正是在那片深山里,她遇见了改变她一生的人……一位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
这位老婆婆并非凡人,而是三界之中一位修为极高、即将步入佛土的世外神仙,道号白沁。她常年隐居世外,不沾凡尘琐事,一身仙力早已超脱三界,只是心性淡泊,从不显露身份。
那日她云游人间,恰好看见崔靖瑶缩在树下抹眼泪,小小年纪受尽苦楚,却依旧眼神干净、心地纯良,没有半分怨毒,心中顿生怜惜。
白沁不愿惊扰凡人,便化作普通老婆婆的模样,缓步走到崔靖瑶身边,轻声问道: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呀?
家里没人疼你吗?”
崔靖瑶吸了吸鼻子,怯生生点头:
“老婆婆,我爹娘只疼弟弟,从来不管我,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白沁听得心疼,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莹润、看似普通却暗藏灵光的玉笛,轻轻递到她手上:“孩子,这支笛子送给你,烦闷的时候吹一吹,心里就舒坦了。”
崔靖瑶连忙接过,只觉得笛子触手温润,模样好看,却丝毫不知这是仙界法器,只当是老婆婆好心送的一支普通笛子,连忙弯腰道谢:
“谢谢老婆婆!我一定会好好爱惜它!”
白沁笑着点头,并未多说半句自己的身份,
也未提笛子的来历。
她本是随手相赠,心中却也清楚,这支玉笛随她多年,早已是有灵性的仙家法器,因常年用作镇心法器,沉寂许久,早已不再轻易发出笛音,寻常人就算吹断气,也未必能响上一声。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
崔靖瑶只是将笛子轻轻放在唇边,浅浅一吹。
下一秒,清越悦耳、婉转灵动的笛音,瞬间飘满整座山林,清脆干净,动听得如同山间灵泉流淌,连飞鸟都停下盘旋,静静聆听。
白沁当场看呆了,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她活了数万年,从未见过一支沉寂多年的仙家法器,会被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少女,如此轻易地吹响,甚至主动共鸣、焕发光泽。
她忍不住笑出声,故意对着笛子打趣道:
“你这小笛子,跟着我这么多年,从来不肯好好鸣奏,如今倒是主动认了新主,看来,你是真的与这位姑娘有缘啊!”
崔靖瑶听不懂老婆婆话里的深意,
只当是长辈在夸笛子好听,
抱着笛子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白沁望着少女纯粹的模样,轻叹一声,转身便消失在云雾之中,只留下这支充满仙缘的玉笛,从此陪伴崔靖瑶左右。
崔靖瑶无处可去,唯有这支玉笛相伴,常常偷偷溜出家门,去往城外一片无人打扰的白鹤林。那里湖水清澈,白鹤翩飞,
是她唯一能喘息的世外桃源。
她坐在湖畔,望着湖面自在嬉戏的白鹤,轻声呢喃,眼中满是羡慕:“如果我不是人类,如果我也是一只无忧无虑的白鹤……那该多好啊。白鹤白鹤,你们能带我远走高飞吗?”
一只白鹤从她头顶掠过,清啼一声,
像是在回应她的期盼。
这一刻,是崔靖瑶此生最自由的时刻。
没过几日,妖界四大公子之一、刚刚修炼化形的千羽鹤,来到这片白鹤林休憩。
他天赋异禀,全凭自身苦修得道,刚化妖便备受白鹤族长老器重,只是尚未习惯人形,多半时间仍以白鹤真身行走。
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悄然缠绕。
他刚落在湖畔,便看见了那个坐在湖边吹笛的少女。笛声清婉,带着淡淡的忧伤,听得他心头微动。
崔靖瑶敏锐地察觉到一道温暖的目光,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了那只羽毛洁白如雪、身姿优雅挺拔的白鹤,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毫无惧色,反而满心欢喜:
“哇,好漂亮的白鹤!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千羽鹤心中一怔。
长老曾告诫他,人类狡诈险恶,万万不可亲近。可眼前这个少女,眼神干净纯粹,没有半分恶意,只有满心的温柔与欢喜。
他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第二日,崔靖瑶早早便来到白鹤林,抱着笛子,一等便是一整个上午,却始终没有看见那只白鹤的身影。她满心失落,只得攥着笛子,闷闷不乐地回到那个她一刻也不想停留的家。
可刚推开房门,她便愣住了。
床头柜上,静静放着一枚雕着白鹤纹样的温润玉坠,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之物。
崔靖瑶捧起玉坠,脸颊扬起甜甜的笑,
一定是那只白鹤送给她的!
她暗暗下定决心,明日一定要去白鹤林,
得好好向它道谢才行。
第三日,崔靖瑶再次来到湖畔,没有等到白鹤,却等来了一位身着白色长袍、容貌清俊如仙的男子。
她心头一紧,满是失落,下意识便要去找那只白鹤,生怕它遭遇不测。
“姑娘,不必找了。”
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崔靖瑶回头,
便见那白衣男子缓步走近,眉眼含笑:
“我就是那只白鹤。”
那是千羽鹤第一次以人形,与她相见。
崔靖瑶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望着眼前俊美无双、气质如仙的男子,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跳如鼓,非但没有半分害怕,反而满眼敬佩:“你……你居然能自己修炼成妖?
一定很辛苦吧!真是太厉害了!”
一句真心的心疼与夸赞,
瞬间击溃了千羽鹤心中所有的防备。
他活了百年,见惯了妖界的纷争,听惯了人类的险恶,却从未有人,像她这般,不问他是妖是怪,只心疼他修行路上的辛苦。
就在这一刻,千羽鹤对她,动了心。
他忽然明白,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个姑娘骨子里的善良与纯粹,从未改变。
她无依无靠,如同无家可归的孤鸟,
而他,亦是漂泊无依的妖,他们本就是同类。
“我带你去游山玩水,好不好?”
千羽鹤轻声开口。
话音刚落,他便化作一只巨大的白鹤,俯身让她坐上脊背。双翼一展,乘风而起,带着她飞过青山绿水,看过云海日出,尝遍人间烟火,览尽妖界灵秀。
崔靖瑶笑得眉眼弯弯,从未如此快乐过。
后来,千羽鹤想带她去妖界看一看。
他心中略有忐忑,白大王向来严守人妖界限,素来不喜人类踏入妖界。
可看着崔靖瑶满眼期待与勇敢,
他顿时心头一软…她都不怕,他又有何惧?
二人刚踏入妖界边界,
便被白大王身边的大臣溶月撞见。
溶月立刻赶回大殿,躬身禀报:
“大王,白鹤族千羽鹤公子,
带了一位人类女子,想要觐见您。”
白大王眉头一蹙,语气不满:“荒唐!人妖殊途,他怎敢擅自将人类带入妖界?溶月,去回话,让他速速将人送回人间,不得入洞宫!”
“是,大王。”
千羽鹤虽有不甘,却也不愿违背妖王命令,
只得先将崔靖瑶送回人间。
可崔靖瑶没有气馁。
她坚信,人妖并非注定对立,她要做人类与妖怪之间的和平使者,努力拉近两界的关系。
第二日,她再次来到妖界边界,守在殿外,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每日为往来的小妖疗伤、送食,用真心一点点打动着妖界众生。
白大王与白王后坐在大殿,通过远观镜看着少女的一举一动,皆是讶异。
他们本以为她只是一时戏言,却没想到,她是真的在用心拉近人妖关系。弱小的精怪不怕她,受了她的恩惠,对她满心感激;蛮横的妖类,也被她的温柔与执着软化。
每隔几日,崔靖瑶便会亲自来到狐王洞宫,
向白大王汇报人妖交好的进展,
不卑不亢,眼神坚定。
溶月站在一旁,满眼欣慰:
“大王,老臣说过,这位姑娘是真心的。”
白大王面无表情,
心中却早已对这个人类少女刮目相看。
不久后,白大王寿辰将至。
白王后微微一笑,对白大王道:
“大王,不如,邀请靖瑶姑娘前来参加寿宴,也算对她的一场考验。若她能从容与群妖共处,全程安稳无事,便认可她做这和平使者;若她心生怯意,便送她回人间,从此不再往来。”
白大王点头应允。
寿宴之上,群妖齐聚,气氛热烈。
崔靖瑶毫无惧色,与群妖谈笑风生,
温柔有礼,彻底赢得了妖界上下的信任。
通过考验的她,鼓起勇气前往人间皇宫,
想要劝谏皇帝,让人妖两界和平共处。
可人间帝王昏庸顽固,
朝臣愚昧无知,非但不听她一言,
反而骂她是勾结妖怪的妖女,祸乱人间。
恰逢人间大旱,瘟疫横行,百姓便将所有灾祸,全都算在了崔靖瑶的头上。
“就是她带来了妖怪!是她诅咒了人间!”
“烧死这个妖女!”
流言如刀,字字诛心。
而此时,崔靖瑶早已与千羽鹤私定终身,
她为了他,与崔家彻底断绝关系。
可她的生父,却因妻子得知女儿嫁妖后心脏病突发离世,家中接连变故,将一切恨意都发泄在女儿身上,暗中向官府报官,指认崔靖瑶是妖女,千羽鹤是害人的妖怪。
官兵瞬间围堵二人,道士施法,
将千羽鹤擒住。
崔靖瑶吓得浑身发抖,泪如雨下,疯了一般冲向妖界洞宫,跪倒在白大王与白王后面前,磕着头泣不成声:“爹!娘!求你们救救千羽鹤公子!他是好人,是好妖!他从未害过人!我不能失去他……我腹中,还有他的骨肉啊!”
白大王猛地一怔,看向妻子。
白王后连忙扶起跪地的崔靖瑶,
心疼地护住她的小腹,轻声道:
“傻孩子,快起来,你怀着身孕,不能跪。”
她早已暗中知晓一切,也早已将这个命苦的少女,认作了自己的干女儿。
“大王,靖瑶是个好孩子,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白王后看向白大王,眼中满是恳求。
白大王长叹一声:“本王素来不插手人间之事,但念在她一片真心,护我妖界,本王便以人间白员外的身份,去求皇帝放人。”
可不等白大王把话说完,心急如焚的崔靖瑶怕连累妖王夫妇,早已转身冲出洞宫。
她独自一人,来到县衙,主动揽下所有罪责。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才是妖怪,是我带来了灾祸,是我害死了我的母亲,要杀要剐,冲我来,放了千羽鹤!”
县官震怒,当即下令,将她处以火刑。
火海之中,崔靖瑶抬头望天,
脸上没有半分悔意。
她守住了对妖界的承诺,
没有泄露半句妖界的秘密;
她护住了她爱的人,
护住了她未出世的孩子。
她紧紧攥着那支由老婆婆送的玉笛,
笛音在火中轻鸣,像是在为她送别。
“鹤,若有来世,我想做一只妖,
想做你身边的鹤,想做爹和娘的女儿……”
烈焰焚身,少女含笑而逝。
妖界洞宫大殿,远观镜前,
白大王、白王后、红溶月、群妖,无不落泪。
千羽鹤被放回,得知消息后,
疯了一般冲向火海,只余下满地灰烬,
和一支依旧莹润的玉笛。
从此,他销声匿迹,走遍三界,苦修妖力,只为让自己强大到,再也不会失去所爱之人。
白大王痛心不已,命溶月画下崔靖瑶的画像,悬挂在正殿之上,永世纪念。
时光流转,三百五十年匆匆而过。
白大王与白王后,
迎来了他们最小的女儿——白十妹。
小公主生来便体弱多病,气息微弱,
迟迟无法化形,与普通小白狐毫无分别,
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
白大王与白王后不眠不休,
以真灵宝珠日夜为她疗伤,
倾尽一切,终于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们看着十妹孱弱的小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八成是靖瑶姑娘回来了,这一次,他们绝不会再让她受半分苦。
十妹渐渐长大,一日在大殿玩耍,抬头看见了墙上那幅画像,只觉得画中少女无比熟悉,心头莫名发酸,连忙拽着白大王的衣袖,撒娇摇晃:“父王父王,这画里的姐姐是谁呀?儿臣看着她,好熟悉好亲切……”
白大王摸了摸她的头,眼底满是温柔与心疼:“十妹,这个故事,父王知道的不多,你若想知道全部,便去问一个人,千羽鹤公子。”
没过多久,消失数百年的千羽鹤,
忽然赶回妖界。
他不知缘由,只心头发热,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来到狐王洞宫。他备了满满一堆精巧的小礼物,向白大王夫妇道贺。
当他看见那个孱弱乖巧、眉眼间与崔靖瑶一模一样的小白狐时,心头巨震,尘封百年的记忆,轰然松动。
后来的日子里,白十妹常常在睡梦中,看见一个吹笛的少女在白鹤林哭泣;有时清醒间,眼神忽然变得空洞,轻声开口:
“爹……您还记得我吗?
我是靖瑶,您的干女儿……
谢谢爹和娘,当年愿意疼我,护我……
我终于……投胎到你们家了……”
话音未落,她便会晕厥过去,
醒来后毫无记忆。
直到那一日,兔儿神现身,
为千羽鹤揭开所有前世今生的谜底。
崔靖瑶,是白十妹的前世。
五百年前护不住的人,五百年后,
他必将用一生去守护。
鹤羽轻扬,狐心缱绻。
前世未了的缘,今生,终将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