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棋局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我照例去了西市的胡姬酒肆。
他已经在雅间里了。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圆领袍,头发用白玉簪束着,正低头看一本什么东西。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肩头,把那件深青色的袍子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
听到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把那本册子合上,随手塞进袖子里。那个动作很随意,但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轻轻按在书脊上,然后一推,册子就滑进了袖口。
“殿下昨夜睡得可好?”我一边掏工具一边问。
“尚可。”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脸上,“你那牙粉确实有用。”
“那就好。”
我洗干净手,走到他面前。他不用我说就微微张开了嘴——才第二天,已经养成习惯了。我凑近了一些。今天的牙龈红肿消退了不少,但用竹探针轻轻探入牙周缝隙时,他还是皱了一下眉。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我能看清他下颌绷紧的弧度。
“殿下今天吃东西了吗?”
“喝了碗粥。”
“甜的咸的?”
“……放了点蔗浆。”
我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耳根有一点点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殿下,”我说,“牙髓炎没好全之前,不能吃甜的。”
“就放了一点。”
“一点也是糖。”我从罐子里挑出牙粉,蘸在棉布条上,“甜食会让那些……让炎症更严重。”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你每次说到那些‘很小的东西’时,都会停一下。”
“什么?”
“细菌。”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咬字很慢,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的词。“你说过,甜食会让它们长得更快。”
我没接话,只是把棉布条递到他嘴边。他张嘴,让我继续擦拭牙龈。金银花和薄荷的清凉气息散开,他微微放松了一些,靠在椅背上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清晏,”他忽然说,声音很低,“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一个很远的地方。”
“常州?”
“……比常州远。”
“有多远?”
我没回答,只是换了根干净的棉布条。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像在等我说错话。我稳住手,继续擦拭最后一颗磨牙。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擦完最后一颗牙,我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
“殿下,明天开始要做牙周治疗了。”
“牙周治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就是……把牙根周围的脏东西清理干净。”我比划了一下,“这样才能根治。”
“要多久?”
“看恢复情况,大概需要几天。”
“那你每天都来。”
“好。”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根丝线,举到他面前。他看了看那根丝线,又看了看我,挑了挑眉——那个表情很好看,眉峰的弧度像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这又是什么?”
“牙线。”
“用这个……刷牙?”
“不是刷牙,是清洁牙缝。”我把丝线绕在手指上,“殿下知道吗,牙齿有五个面,刷牙只能刷到三个面,牙缝里面那两个面是刷不到的。所以需要用牙线,把牙缝里的东西清出来。”
“这根丝线是你舅母家的?”
“嗯,绫帛边裁下来的。”我举了举丝线,“虽然不是专用的,但勉强能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清晏,”他说,“你确定你不是在戏弄本王?”
“我敢戏弄殿下吗?”
“你连手指都敢伸进本王嘴里,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愣了一下。他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目光里没有责怪,倒像是一种……确认?
“殿下,”我说,“在我眼里,所有嘴巴都一样。”
他挑了挑眉。
“我是说——不管是谁,牙齿出了问题,处理方法都是一样的。”
“是吗?”他靠在椅背上,“那如果是我父皇的牙疼了,你也敢把手指伸进去?”
“……我会先用工具。”
他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响,但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低头收拾工具,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明天带牙线来。”他说。
“好。”
“多带点。”
“殿下想分给侍卫?”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淡的:“本王自己用。”
我忍着笑,点了点头。
——棋局——
那天晚上,我没有直接回舅母家。
我让青鸢先回去,自己在西市转了一圈。不是闲逛——我在想一件事。
昨晚他说的话还在我脑子里转。“你是韦后的人,还是太平公主的人?”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刀架在我脖子上。他不是在吓我,他是真的会杀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突然出现在长安,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在这个朝堂上,每个人都在站队,每个人都在算计。他不信任何人。
但我需要他信我。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是李隆基。大唐未来的天子。而我只是一个穿越来的牙医,没有身份,没有靠山,没有保护自己的本事。如果他都不信我,我在这个时代活不过三天。
我站在西市的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胡商牵着骆驼走过,驼铃叮当。卖胡饼的老汉在吆喝,热气从炉子里冒出来。远处,几个穿皂衣的人匆匆走过,腰里挂着令牌——是东宫的人?还是太平公主的人?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舅母家巷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一个人站在巷口,靠着墙,手里拿着一壶酒。月白色的袍子,玉簪束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殿下?”
“等你。”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本王一个人喝酒没意思。”
“殿下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查的。”他说得很坦然,“顾清晏,常州人,来长安投亲。舅母家在崇仁坊。每天酉时回去。”
我站在他面前,心跳得很快。“殿下查我?”
“本王查每一个出现在身边的人。”他看着我,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你昨天的那些话——‘帮你登上那个位子’——本王想了很久。”
“殿下想通了?”
“没有。”他靠回墙上,仰头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月光照在他颈侧,线条很好看。“所以来问你。”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殿下想问什么?”
“你凭什么帮我?”他看着我,“你一个女子,没有兵马,没有势力,没有银子。你凭什么说能帮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里有光,是那种被埋了很久、终于被人挖出来的光。
“殿下,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我说。
他没有说话,等着我继续。
“不是太平公主。不是韦后的余党。不是朝堂上那些反对你的人。”
“那是什么?”
“是宋王李成器。”
他的目光变了一下。
“宋王李成器,殿下的兄长。嫡长子。按照礼法,那个位子应该是他的。他不争,不是因为不想争,是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在等。等你犯错,等太平公主把你拉下来,等朝堂上的人对你失望。他不争,是他最大的争。”
巷子里安静极了。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继续说。”
“殿下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军师,不是谋士。是让李成器永远开不了口。”
“怎么让他开不了口?”
“让他自己开口。”我说,“让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说——他不想要。”
他看着我,目光变了。“他怎么可能——”
“殿下知道李成器最喜欢什么吗?”
“书画。他爱书画胜过一切。”
“那就从书画入手。”我说,“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主动上书推辞,陛下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让他主动让贤?”
“不是让贤。”我说,“是让他觉得,当王爷比当储君自在。殿下现在急着争,他就越觉得那个位置重要。如果殿下不争呢?如果殿下每天去找他赏画、论书、喝酒,表现得根本不在意那个位置呢?”
月光下,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最大的优势是嫡长,最大的劣势也是嫡长。”我继续说,“他是嫡长子,所以他不能犯错。一点错都不能犯。但殿下可以。殿下是次子,可以犯错,可以冲动,可以不完美。殿下越不完美,他就越要表现得完美。越要表现得完美,就越累。越累,就越想逃。”
他站直了身体。那壶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他的两只手都空着,垂在身侧。
“殿下需要做的,不是打败他。”我说,“是让他自己退出。”
他看着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转身走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嘲讽,不是试探,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亮。
“清晏。”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过,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那个地方的人,都像你这样吗?”
我想了想。“比我会的多得多。”
他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沉水香,能看清他眼底的月光。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不知道。”我说,“但既然来了,就得活下去。”
“怎么活下去?”
“找一个能保护我的人。”
他看着我。“找到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比长安城的灯亮。
“找到了。”我说。
——落子——
第三天,李隆基去了宋王府。
他带了酒,带了自己写的字,带了一幅从宫里弄来的王羲之摹本。据说他在宋王府坐了一下午,和兄长喝酒论书,相谈甚欢。走的时候,李成器亲自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说:“二弟常来。”
消息传到太平公主耳朵里,她的人面面相觑。储位之争,争的是剑拔弩张、势如水火。哪有这样争的?
第四天,他又去了。这一次没带字,带了茶。据说他在宋王府喝了一下午的茶,听兄长讲画,讲得入神时还拍手叫好。
第五天,他让人送了一幅画过去。是李成器找了很久没找到的一幅展子虔。
第六天,李成器回了一幅字。
第七天,李隆基拿着那幅字来找我。
“清晏,你看。”他把字展开在桌上。字写得很工整,但笔锋绵软,缺了一口气。
“殿下看出了什么?”
“他累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微微翘着,“他每天都在想我要做什么。想我为什么要去找他,想我到底在图什么。想得太多了,字就写不好了。”
我看着那幅字。“殿下,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把字收起来,“继续去。喝酒、赏画、论书。让他继续想。想得越多,就越累。越累,就越想逃。”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长安城的暮色正在沉下去,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消退。
“清晏。”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争那个位子就是打仗。谁兵马多、谁势力大、谁拳头硬,谁就赢。”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有些仗,不用打也能赢。”他转过头看着我,“只要让对手自己认输。”
暮色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眼睛很亮,比暮色亮。
——棋眼——
第十天,李成器上书了。
不是辞让储位的奏折——还没到那一步。是请求外放。说想去江南养病,说长安的天气不适合他,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读书画画。
奏折递到睿宗手里,朝堂上一片哗然。
太平公主的人慌了。李成器是他们在储位之争里最大的筹码。如果他走了,谁来跟李隆基争?
李隆基站在朝堂上,什么都没有说。
下朝之后,他来找我。
“清晏。”
“殿下,我听说了。”
“他上书要外放。”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太平公主的人拦住了。说宋王不能走。”
“殿下怎么想?”
“我在想,如果他真的走了——”
“他不会走的。”我说。
他看着我。
“太平公主不会让他走。殿下也不会让他走。”
“为什么?”
“因为他走了,太平公主就没有筹码了。她需要他在长安,需要他在殿下身边,需要一个随时可以推出来的人。如果殿下现在就让他走,太平公主会找别的人。更麻烦的人。”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那殿下觉得,他应该走,还是不应该走?”
“应该走。但不是现在。”我看着他,“等他彻底不想争了再走。等他自己上书辞让再走。等天下人都知道——那个位子,不是殿下抢的,是他让的。”
他沉默了很久。
“清晏。”
“嗯?”
“你知道吗,你很像一个人。”
“谁?”
“我母亲。”他说的很平静,但我看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她很聪明。比所有人都聪明。如果她在——我不会一个人走这么久。”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细细的影子。
“殿下。”
“嗯?”
“你会赢的。”
他看着我,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殿下听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清晏,你是第一个敢说本王‘听劝’的人。”
“我是殿下的牙医。牙医的话,病人要听。”
他笑着摇头。月光下,他的笑容很好看。
——收网——
又过了半个月。
李隆基依然每天去宋王府。喝酒、赏画、论书。李成器从最初的戒备,到渐渐放松,到后来竟然开始期待弟弟的到来。
“今天他又给我看了一幅画,”李成器在席间对旁人感叹,“二弟的品味,确实不俗。”
他不知道的是,每一幅画、每一壶酒、每一次论书,都是李隆基精心挑选的。姚崇在背后替他筛选,哪些画李成器会喜欢,哪些书会让他共鸣,哪些话题会让他放松警惕。
而我在齿科里,等着消息。
第十六天,李成器在酒后对李隆基说了一句话:“二弟,说实话,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更适合那个位子。”
李隆基没有接话。只是给兄长又倒了一杯酒。
第十七天,李成器又说了一次。
第十八天,他说了第三次。
第二十天,李成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整夜的奏折。第二天早上,他的侍从发现他趴在书案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没干的墨迹。
奏折上写着:臣成器,才不及二弟,德不堪储位。愿为闲人,寄情山水。
太平公主的人拦下了这份奏折。但没有用。话已经说出去了,酒席上说的,不止一个人听到了。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长安城。
李隆基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壶酒。
“清晏,陪我喝一杯。”
“殿下,你的牙——”
“就一杯。”
我接过酒壶,倒了两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清晏。”
“嗯?”
“你知道吗,今天李成器写奏折的时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夜。”
“殿下怎么知道?”
“他的侍从告诉我的。”他顿了顿,“我在想,他写那些字的时候,手会不会抖。”
“殿下心疼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心疼。是——”他没有说下去。
我懂。是感同身受。他们都是李旦的儿子,都在这座长安城里,被命运推到了对立面。赢的人不轻松,输的人也不轻松。
“殿下。”
“嗯?”
“你以后,会对宋王好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会。”
“那就够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清晏,你是第一个问我会不会对他好的人。别人只问我会不会赢。”
“赢了之后的事,比赢本身更重要。”
他把酒杯放下,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清晏。”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告诉我,有些仗不用打也能赢。”他顿了顿,“谢你问我赢了之后的事。”
我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殿下。”
“嗯?”
“奏折虽然被拦下了,但话已经传出去了。太平公主的人现在慌得很。他们越慌,就越会犯错。殿下只需要等。”
“等什么?”
“等他们犯错。”我说,“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他看着我,笑了。“好。我等。”
——未完——
奏折被拦下了,但长安城的风向已经变了。
朝堂上的人开始重新打量李隆基——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临淄王,居然让宋王心甘情愿写了辞让的奏折。虽然被拦下了,但那份奏折的内容,已经传遍了每一个该知道的人的耳朵。
太平公主在府里摔了一套茶具。
李隆基在东宫——不,他还没搬进东宫。他还在临淄王府,还在那间书房里,还在看奏折、见幕僚、谋划下一步。
而我还在齿科里,磨牙粉、看病人、等他来检查牙齿。
有一天晚上,他来齿科坐了很久。没有检查牙齿,只是坐着。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细细的影子。
“清晏。”
“嗯?”
“你那天说的那些话——让李成器自己退出——我一直在想。”
“殿下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他看着我,“你不是朝臣,不是谋士,不是任何一方的人。你只是一个从常州来的牙医。但你比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因为我是局外人。”
“局外人?”
“嗯。不在局中,所以看得清。殿下在局中,被太平公主逼着、被朝臣盯着、被李成器压着,每一步都要算,每一步都怕错。但我不用。我只需要看。”
他看着我,很久。
“那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
“看清了什么?”
“看清了殿下会赢。”
他笑了。“你又知道了。”
“知道。”我说,“因为殿下听劝。”
他笑着摇头。月光下,那个笑容很好看。但我知道——奏折被拦下了,仗还没打完。太平公主不会善罢甘休,李成器还没有正式退出,朝堂上的风向随时会变。
这只是开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