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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本宫不凶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窗外传进来,清亮婉转,带着晨露的湿气——不是澳洲笑翠鸟那种魔性的、像人在狂笑一样的叫声,而是我叫不出名字的什么鸟,啁啾伴着廊外不知名的花香,一缕一缕地渗进帐子里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许久。
      永乐十二年。北京。东宫。皇太孙的蛐蛐罐里。
      我在心里把这几个词默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枕头硬得像砖头。被子是蚕丝的,轻软蓬松,盖在身上像没盖一样。床是黄花梨的——我在悉尼博物馆里见过类似的,玻璃柜里打着灯,旁边写着“明代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国家一级文物”。
      我现在就躺在一级文物上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完了,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躺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坐了起来。衣裳叠好放在床尾的矮几上,是昨天那个小宫女送来的:月白色的窄袖裋褐,外罩一件豆绿色的素面长裙,料子是细棉布,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套新的——藕荷色的,袖口绣了几片兰草。
      我拎起那件豆绿色的裙子比了比,犯了难。在澳洲穿惯了T恤短裤,偶尔穿裙子也是运动款,套头就能走。这种交领右衽、系带缠绕、里三层外三层的穿法——我昨天穿反了两回,最后还是叫了人帮忙。
      “有人吗?”我朝门外喊了一声。
      帘子一动,昨天那个小宫女探进半个身子。十三四岁的光景,圆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昨天领我来屋子的时候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全程没敢正眼看我。
      “姑娘醒了?”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嗯。能不能帮我穿一下这个——”我拎着那堆带子,一脸诚恳,“我穿不来。”
      小宫女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奴婢来帮姑娘。”
      她小步跑过来,手指灵活地帮我整理衣裳。系带、打结、调整领口,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
      “姑娘的衣裳穿反了,”小宫女小声说,忍不住笑了一下,“这边是朝里的。”
      “我就说怎么勒脖子。”我低头看了看,“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若兰。”
      “若兰,”我念了一遍,“好听。谁给你起的?”
      “是……是奴婢原来的主子。”若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主子没了,奴婢就被分到东宫来做洒扫。”
      我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若兰,厨房在哪儿?我想去吃口东西。”
      “奴婢带姑娘去。”
      东宫的小厨房在东跨院,绕过两道回廊,穿过一个月亮门就到了。空气中飘着米粥的香气和蒸饼的面香,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油炸什么东西的香味。
      我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若兰进去跟厨房里的太监说了几句。太监探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多时,早饭端上来了:一碗白米粥、一碟酱瓜、半个咸鸭蛋、两个芝麻烧饼,另有一小碗热腾腾的豆腐脑,浇了卤汁,撒了香菜末。
      我喝了一口粥。米粒煮得浓稠绵软,入口即化,带着新米的清甜。又咬了一口烧饼,外皮酥脆,芝麻焦香,里面层层叠叠的,嚼起来满口面香。
      “好吃。”我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豆腐脑也好吃。卤汁是用香菇和黄花菜熬的,咸鲜适口,和我在无锡老家吃过的味道有几分像。
      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若兰,大将军——就是那只蛐蛐——它的罐子在哪儿?”
      “殿下让李公公搬去姑娘屋子旁边的小厢房了,”若兰说,“说是方便姑娘照看。”
      我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小厢房里,大将军的罐子放在靠窗的架子上。
      罐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白瓷小碟,里面是新鲜剥好的瓜子仁,还带着一点温热。
      我蹲下来,掀开罐盖。
      大将军趴在罐底的软泥上,触须微微抖动。听到动静,它抬起头,朝我的方向转了转。
      “早啊,”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下来,“今天怎么样?”
      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大将军的背部。它没有躲,甚至还往前挪了半寸。
      我把它小心地托起来,放在掌心里观察。右大颚的肿胀比昨天好了一些——红肿的范围缩小了,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浅粉。腹部颜色也浅了些,从暗黑转向深灰。
      我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昨晚准备的。金银花和蒲公英,在石臼里捣成细末,加了一点白矾水调成糊状。白矾能收敛,让药膏更好地附着在蛐蛐的口器上。
      “来,张嘴。”我用一根细竹签挑了米粒大小的药膏,轻轻碰了碰大将军的口器。
      大将军犹豫了一下,张开大颚。我的动作极轻极稳,药膏准确地涂在了发炎的位置。
      大将军抖了抖触须,没有挣扎。
      “乖,”我弯了弯眼睛,“忍一忍,过两天就好了。”
      把它放回罐子里,又用一根软羽毛蘸了蜂蜜水,送到它嘴边。大将军舔了几口,触须翘了起来,看着精神了不少。
      “今天可以吃一点点软米粒了,”我往罐子里放了三粒用蜂蜜水拌过的软烂米粒,“别吃多,你的肠胃还没完全恢复。”
      正专注地观察大将军进食,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在做什么?”
      我头也没回:“涂药。喂食。观察。”
      “本宫问的是——你在跟大将军说什么?”
      我转过头。
      朱瞻基站在门口。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直裰,头发简单地束着,没有戴冠,比昨日随意许多,但那股矜贵的气度一点没少。他身后站着李公公,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我在跟它说话啊,”我理所当然地说,“你跟你家大将军不说话吗?”
      他的表情微微僵硬。他和大将军“说话”的方式,大概主要是“大将军!上!”“大将军好样的!”“大将军你怎么不吃东西了??”像我这样轻声细语、像哄小孩一样的,他没有过。
      “你跟它说话它听得懂?”他走进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
      “听得懂听不懂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的语气。你放松,它就放松。你紧张,它就紧张。动物对这些比人灵多了。”
      我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就很紧张。”
      “本宫没有紧张。”
      “你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呼吸也急了,还有——”我指了指他的手,“蛐蛐探筒又捏白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默默松开了探筒。
      他清了清嗓子:“大将军怎么样了?”
      “恢复得不错。右大颚的炎症在消退,今天已经能吃东西了。”我指了指罐子里的米粒,“你看,吃了两颗了。”
      他凑过来看。大将军正趴在一颗米粒旁边,一口一口地啃着,触须得意地晃来晃去。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不是皇太孙的矜持,也不是储君的稳重——就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看到心爱的宠物好了起来时,发自内心的高兴。
      “大将军!”他的声音都高了几度,“你终于吃东西了!”
      他伸手想去摸大将军,手指刚伸到罐口,就被我一把拍了回来。
      “啪”的一声。
      李公公的瞳孔剧烈地震了一下。若兰捂住了嘴。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又抬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
      “你打本宫?”
      “我说过了,别碰它,”我面不改色,“它刚吃完东西,需要歇一歇。你伸手进去会吓到它。”
      “本宫养了大将军一年——”
      “你养了一年它也没好,我养了一天它就好转了。所以听我的。”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李公公急得直搓手,压着嗓子道:“宋姑娘!殿下也是关心大将军,您好好说——”
      “我说了,”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谱,“别碰。他非要碰。我拦他一下怎么了?”
      “你那是拦吗?!”他终于炸了,“你那是打!你打了本宫!你一个——”
      他“你”了半天,没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来。
      因为我说的是对的。他确实不该在大将军刚吃完东西的时候去碰它。他确实每次都把大将军揣在怀里晃来晃去。他确实——
      他养了一年,还不如我养一天。
      这个认知让他的骄傲受到了重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在赌气:“本宫……本宫只是看看。”
      “看可以,别动手。”我的语气软了一点点,“等它完全好了,你随便看。现在先忍忍。”
      他抿着嘴,没说话。站在罐子旁边,低头看着大将军吃米粒,表情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还要多久才能好?”
      “七天到十天。”
      “这么久?”
      “它右大颚发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指望一天就好?”
      他又不说话了。
      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他转身从李公公手里拿过食盒,放在桌上。
      “你的早饭。”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我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银耳羹、两个煮鸡蛋、一碟桂花糕、一碟蜜渍金桔。
      “鸡蛋和银耳,你昨天要的。”他别过脸,“本宫说了会给你,就会给你。”
      银耳羹是用小砂锅煨的,汤汁浓稠,银耳炖得透亮,入口即化。桂花糕是糯米粉和糖桂花调制的,上面撒了少许干桂花,咬一口,满嘴桂花香。
      我吃了一口,抬头看他:“谢谢。”
      他哼了一声:“不用谢本宫。本宫只是不想大将军没有大夫。”
      “我知道,”我笑了,“你都是为了大将军。”
      他听出了我话里的揶揄,耳根微微发红。
      他决定转移话题:“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给大将军涂药、喂食、观察。然后——”我想了想,“我想出去一趟。”
      “去哪?”
      “集市。太医院的金银花和蒲公英是给人用的,药性太强。我想找一些野生的,药性温和些。还有,”我顿了顿,“我想买个合适的罐子。现在这个还是太大了点,大将军住着不舒服。”
      他皱眉:“本宫可以让官窑——”
      “官窑的罐子好看,但不一定实用。”我打断他,“我要的是透气好、大小合适、底部有坡度的。这种东西,得自己去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本宫陪你去。”
      我抬头看他:“你?出宫?”
      “本宫偶尔也会出宫,”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傲娇,“你以为本宫天天关在东宫里?”
      “那倒不是。我就是觉得……你跟着,会不会太招摇了?”
      “本宫可以换便服。”
      我想了想,点点头:“行。那下午去?”
      “下午。”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以后不许打本宫。”
      “我没打你,我就是拍了一下。”
      “拍也不行。”
      “那你别伸手啊。”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公公跟在后面,走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着:姑娘,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我对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银耳羹。
      若兰在旁边小声说:“姑娘……您方才真的打了殿下。”
      “没有打,就是拍了一下。”
      “拍……拍也不行啊。殿下金枝玉叶,从小到大没人敢碰他一下。”
      “那我就是第一个咯?”我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挺好的。”
      若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他果然来了。
      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腰间没有挂玉佩,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少年——如果不是身后还跟着两个便衣侍卫的话。
      “上车。”他指了指停在院门口的马车。
      我踩着马凳爬上去,掀开帘子往里一看——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香炉,袅袅地燃着檀香。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小桌板,上面摆着茶壶和茶杯。
      “你这马车……挺阔气的。”我坐下来,摸了摸屁股底下的褥子——是丝绸的。
      “这是本宫出行最朴素的一辆车了。”他在我对面坐下,语气里有一丝得意。
      我决定不追问“不朴素的车长什么样”。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北京的街市比我想象中繁华得多。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楼、布庄、药铺、当铺,招牌一个挨一个。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扯着嗓子叫卖。
      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刚出锅的油炸果子香、药材的苦涩、马粪的腥臭、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飘出来的卤肉香,搅在一起,组成了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鲜活的味道。
      我看得入神。
      “你没见过集市?”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见过,”我说,“但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我们那的集市……没有这么多味道。”
      这是实话。悉尼的集市也有叫卖声、说话声、音乐声,但和这里比起来,安静得像图书馆。这里的声音和气味是立体的、全方位的——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驴子嘶鸣声、铁匠铺的叮当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没有味道的集市,那叫什么集市。”他不以为然。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
      马车在一个街口停下。李公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殿下,前头人多,马车过不去了。”
      他掀开帘子跳下车,动作利落。我跟着往下爬——裙子太长了,踩了一脚裙摆,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我的胳膊。
      “你走路都不看路的?”他皱着眉,语气嫌弃,但手没有松开。
      “裙子太长了,”我站稳后甩了甩裙摆,“在我们那,没人穿这种裙子。”
      他松开手,哼了一声:“入乡随俗。”
      “我知道。所以我没剪了它。”
      “你敢。”
      我笑了笑,没接话。
      集市比她想象的还要热闹。
      我们走在人群中,李公公和两个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我的眼睛不够用了——这边是卖糖人的小摊,那边是卖绢花的老婆婆,前面是耍猴的艺人,旁边是卖驴肉火烧的铺子,油汪汪的肉汁顺着烧饼往下滴。
      我的注意力被一只笼子里的画眉鸟吸引了。鸟的翅膀上有一块秃斑,职业病发作,多看了两眼。
      “那鸟有皮肤病。”我小声说。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
      “翅膀上的羽毛脱落不均匀,不是换羽,是虫螨。你看它一直在啄那个位置。”
      他看了看那只鸟,又看了看我,表情微妙。
      “你给鸟也看过病?”
      “看过。鹦鹉、画眉、鸽子,都看过。鸽子最多——我们那有个很大的广场,全是鸽子,经常有人来投诉鸽子生病了。”
      他不知道“广场”是什么,但没有问。
      “到了。”李公公在前面停下脚步。
      我抬头一看——是一家卖蛐蛐罐的铺子。
      铺面不大,但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罐子。陶的、瓷的、紫砂的,大的小的,圆的方的,素面的雕花的,琳琅满目。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看到他的穿着气度,眼睛一亮,殷勤地迎上来。
      “这位公子,来挑蛐蛐罐?小店有上好的澄泥罐,都是从苏州运来的——”
      “我们自己看。”他淡淡地打断他。
      掌柜的识趣地退到一边。
      我蹲下来,一个一个地看。我看罐子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的是外观、花纹、釉色。我看的是大小、深度、透气性、底部的坡度。
      “这个不行,太小了。这个也不行,太平了,积水。这个——”我拿起一个紫砂罐,敲了敲,听声音,“壁太厚,透气不好。”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挑罐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挑蛐蛐罐的样子,像在挑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眉头微皱,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罐子内壁上摸来摸去,时不时还凑近了闻一闻。
      “你在闻什么?”他忍不住问。
      “闻有没有异味。有些罐子烧的时候加了不好的东西,会散发气味,蛐蛐不喜欢。”
      他也蹲下来,拿起一个罐子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到。
      “你的鼻子能闻出来?”
      “练出来的。”我头也没抬,“在国外的时候,我师父说我的鼻子比什么都灵。”
      这话倒不是吹牛。我的嗅觉确实比一般人灵敏——这在兽医行业是个优势。很多疾病在早期就会产生特殊的气味,我能闻出来。
      “这个。”我拿起一个灰褐色的陶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在手里掂了掂,“这个不错。大小合适,壁厚适中,底部有坡度不会积水,而且——”我闻了闻,“没有异味。”
      我把罐子举到他面前:“你看怎么样?”
      他接过来看了看。说实话,这个罐子在他眼里就是最普通的那种——没有花纹,没有釉色,灰不溜秋的,放在铺子里他看都不会看一眼。但我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捡到了宝贝。
      “你喜欢就买。”他说。
      我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又挑了三个大小不同的罐子,还买了几样工具——一把小毛刷、一根细竹签、一只铜质的小探筒。
      掌柜的算了算账:“一共三两银子。”
      我掏了掏袖袋,动作顿住了。我没有银子。我连这个时代的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转过头看他。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掌柜的。
      “不用找了。”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
      出了铺子,我抱着罐子,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后会还你的。”
      “还?”他挑眉,“你拿什么还?你在东宫吃住都是本宫的,你拿什么还?”
      我被噎了一下。他说的是事实。我现在身无分文,在这个时代连个身份都没有,确实是靠他养着。
      “那我给你干活抵债,”我说,“给大将军治病不算,那是另外的。我帮你做别的事。”
      “什么事?”
      “比如——”我想了想,“帮你训练蛐蛐?我知道怎么通过饮食和运动提升蛐蛐的战斗力。或者帮你建一套蛐蛐的……养护法子?定期查看、防病、配食——”
      “你在说什么?”他打断我,“什么配食?什么法子?”
      “就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让你以后的大将军们更健康、更厉害。”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好奇,也有一丝不服。
      “本宫养蛐蛐的功夫,整个京城没有对手。”
      “那是因为别人也不会。”我说,“你用的是土办法,我用的……是正经法子。正经法子比土办法厉害多了。”
      “正经法子?”他皱眉,“什么法子?”
      我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没法用一句话解释清楚。
      “算了,以后慢慢跟你说。”
      他哼了一声,没有追问。
      我们在集市上又逛了一会儿。我买了一包蜜渍金桔、一包桂花糕、一小袋糙米——我嫌东宫的米太精贵了,要给大将军换一种糙一点的。
      路过一个卖鸟的摊位时,我停下来看了很久。
      “你想买鸟?”他问。
      “不是,”我摇头,“我就是看看。那只八哥的爪子有伤,那只鹦鹉的喙长得太长了,需要修。”我叹了口气,“到处都是需要看病的动物。”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好像……真的很喜欢动物。”
      “当然,”我说,“不喜欢的话,谁干这行啊。又脏又累,还被咬。”
      “被咬?”
      “经常被咬。猫抓狗咬是家常便饭,有一次被一只野狗咬了一口,缝了好几针。”我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这个是被猫抓的。这个是兔子咬的。这个是——”
      “够了够了,”他打断我,表情复杂,“你到底是兽医还是驯兽师?”
      “都是。”我笑了,“动物的世界很简单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比人简单多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他没有追问。
      回东宫的路上,我抱着新买的罐子,靠在马车壁上,有些昏昏欲睡。穿越后没睡好,又逛了一下午,确实累了。
      马车晃了一下,我的头歪向一边,差点撞上车壁。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脑袋。
      “睡相真差。”他小声说。
      他没有收回手,就这样托着我的头,一直到马车停稳。
      李公公掀开帘子的时候,看到的场景是——皇太孙一只手托着我的脑袋,姿势别扭地坐在那里,耳根通红。
      “殿下——”
      “嘘。”他瞪了李公公一眼,压低声音,“别吵醒她。”
      李公公识趣地放下了帘子。
      他低头看着我的睡颜。我不知道他看了多久。我只知道,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了,车里只有我一个人。脑袋下面垫着一个软枕,不是马车上的那种。
      我坐起来,揉了揉脖子。若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姑娘,到了。”
      我跳下马车,手里还抱着那个灰不溜秋的蛐蛐罐,罐子被我捂得温热。
      “姑娘,殿下刚才——”若兰欲言又止。
      “嗯?”
      “没什么。殿下说让针线局来给姑娘做衣裳。”
      “做衣裳?为什么?”
      “殿下说……姑娘就一套像样的,出门丢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嘴巴是真的毒。
      回到小厢房,先把大将军从旧罐子里挪到新罐子里。
      大将军在新罐子里转了一圈,触须到处探了探,然后在一个角落里趴下来,触须翘得高高的,看起来心情不错。
      “喜欢吧?”我轻声说,“比那个官窑的舒服多了。”
      大将军“叽”地叫了一声,声音比昨天清脆了不少。
      我笑了笑,把新买的蜜渍金桔拿出来,吃了一颗。很甜。
      我把金桔的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若兰,这院子里有花盆吗?”
      “有,姑娘要种什么?”
      “金桔。”我把核收好,“我要种一棵金桔树。”
      “种这个做什么?”
      我想了想,笑着说:“种着玩。”
      我没有说的是——金桔用种子发芽,长成树,再开花结果,少说也要好几年。我大概等不到它结果的那一天。但有什么关系呢。我在这个世界上,总得种下一点什么。
      若兰帮我找了一个瓦盆,又去厨房要了些灶灰拌在土里。我把几颗金桔核埋进去,浇了水,放在窗台上。
      “这样就能长出金桔来?”若兰好奇地问。
      “能,”我说,“但要很久。”
      “多久?”
      “好几年吧。”
      若兰瞪大了眼睛:“那姑娘要等好几年才能吃到自己种的金桔?”
      我看着窗台上的瓦盆,沉默了一会儿。
      “吃不吃得到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种了。”
      若兰不太懂我的意思,但看着我笑,也跟着笑了。
      夜深了。
      我躺在硬邦邦的枕头上,盯着帐顶发呆。手指摸到袖袋里那管润唇膏,拿出来看了看。塑料壳子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我把润唇膏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窗台上,新种的金桔盆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廊外似乎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像是巡夜的侍卫。又似乎不只是侍卫——那脚步声在厢房附近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往前去了。
      我没有听到。我已经睡着了。
      润唇膏硌着我的掌心,像一个固执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证据。
      但那个世界,没有人在等我。
      而这个世界——
      有一只生病的蛐蛐,有一个嘴硬心软的皇太孙,有一包很甜的蜜渍金桔。还有一盆,刚刚种下的金桔籽。
      我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东宫的琉璃瓦上,亮闪闪的。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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