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 世界C3709 六号样本 陈 ...
-
陈生当然是故意的。
从他看到崔伯青身后那辆挂着绛紫色绣金车帷的马车起，他就知道眼前的生面孔，定是陈姑娘说的那个闹着要来柳阳城的崔家小公子。
虽然他不懂对缪怀瑜起杀心的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看着也才二十出头的少年郎。真是人心可畏啊！
这人欲言又止的尴尬神色的确有意思，不过此时危机依旧没有解决。陈生不动声色地拉着缪怀瑜后撤了一些，他已经做好了情况不对，抱起小孩就跑的决心。
“我是不会容许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的！”这位长得嚣张跋扈的小公子突然仰头叫出这么一句，倒把陈生惊得抖了一下。缪怀瑜在甩完口水的那一刻，就已经如同老僧入定般遁入空门，任身旁什么动静，都只是以一双怅然若失的眸子凝望远方。
“真是岂有此理，少年强则国强的道理他难道不知晓！小子，你等着，我会让你能读书的。”崔伯青自顾自地愤慨起来，陈生不明所以，只是在一旁劝阻，“不，老爷，我也不是……”
崔伯青确实一把握住了陈生的左手，上下晃了晃，“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不过你放心，马上就有书可读了。你若是勤学苦读，定能考取功名，靠自己到玉京去！”
“不，其实我并不想……”陈生很无力，因为他发现崔小少爷已经进入了一种充耳不闻的状态。
“要是没人愿意来教书，我便向我爹讨个职，到这儿来教你们念书！”两只火热的手紧紧握在陈生的左手上，尽管他的心都凉了，却还是挤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希望崔伯青能快点从这魔怔的状态里醒过来。
他甚至期望崔伯青能回到“还有谁能证明这不是四皇子”的问题，现在明显严重偏题了吧！
一个失了魂的小胖孩，一个无端疯魔的小公子，陈生夹在中间表示心如死灰。
“这位小公子，不知我家两位小侄如何得罪了？”毫不夸张的说，此时听到陈文君的声音堪比如听仙乐耳暂明，陈生感动得恨不得再跪一个。
陈文君怀里捧着几壶造型精致的瓷瓶，身披天青色暗云纹披风，正亲自往赵家太太府上送才酿好的玉豉春。
“这二位是姑娘的侄子？”崔伯青终于回到了“这小孩到底是不是四皇子”的问题上来，将信将疑地放开了陈生的手。
“都是些乡下的远房亲戚，前些日子刚进城来投奔的。”与她前几日大放的厥词相比，此时的陈文君都算得上是恭敬有加了。
这下轮到崔伯青怀疑自己了。
这小孩长得像是像，言行举止间却又太像个傻子。崔伯青记得往日在宫中看到的四皇子，总是能逗得宫中的公主、宫女乃至贵妃、太后眉开眼笑，那个面容姣好的孩子，就像天生就知道如何说出甜言蜜语讨人欢心一般。
与眼前这个……崔伯青又看了一眼坐在陈生怀里，吃着满是泥的小手的缪怀瑜，疑惑起来：这确实相差甚远。
于是崔伯青以谜一般的脑回路，更加确信了要留在柳阳城把义塾开起来的决心。既然还不能确定，干脆就留在这里，守株待兔。
一来，有他看着，小孩也跑不了；二来，这阵的柳阳城，也确实是到了春和景明的时候。
他已经闻到了万朵海棠压枝的香气。
“谢谢姑娘出手相助。”陈生终于脱身，松了口气跟上陈文君的脚步。
“我是看他不爽不假，不过小兄弟是怎么卷进去的？”陈文君意外地询问。
“别提了，他偏说我家弟弟看着像之前他在崔家的一个玩伴，硬要把小弟拉到他府上去当仆从。”陈生怜惜地摸了摸缪怀瑜的头，叹气道。
“哼！我就说这崔家的人一个比一个霸道，不是他家的东西要抢，不是他家的人也要抢！”听了这话，陈文君的火气更是蹭蹭往上冒。
“就是说啊，我说这是我弟弟，他还偏不信。今日若不是碰巧遇上姑娘，我可真是要和弟弟分开了。”陈生笑眯眯地附和道，“小兄弟你放心，我为人仗义，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事。下次要是再叫我撞上，我不仅要帮，我还要把周围的人都叫过来评评理。”
缪怀瑜现在缓过神了。
他听着陈生三言两语，不仅撩起了陈文君的怒火，还让人心甘情愿地表示下次还帮。缪怀瑜突然想起，自己早晨在巷子里也是这么被忽悠着，于是晕晕乎乎地许诺自己会配合他的行动。
这人，可怕如斯。他谨慎地想。
“有没有王法了……”陈文君嘟囔着，让陈生别害怕，只管带着缪怀瑜跟她一齐去送酒。赵太太住的宅子刚好在溪边，还能顺带给缪怀瑜洗洗脸。
陈生仔仔细细地把缪怀瑜的小脸搓干净，又整理了一下小孩的发型，捏捏真的能掐出水的脸蛋子，“别生气啦，你看，是不是洗干净了。”
缪怀瑜照着水面上的倒影，一大一小，两个脑袋贴得很近。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微微向陈生那边侧了侧。
两人的倒影在浮动的水波中，一晃一晃地连成一条线。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太幼稚，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去，小步小步地从陈生身边蹭开。
“上哪去？”水面里的陈生将他一把拉住，风起涟漪，一圈一圈的水波在两张稚气未脱的面孔之间荡开，叫人看不清具体的神色。
“过来，我给你绑个小髻。”陈生贴近过去，用手抓了抓缪怀瑜的散发，发现有些梳不开，回头笑道，“姑娘可带了木梳？一会梳好了，洗干净再还给姑娘。”
木梳有些硬，划过头皮应当是生疼的，可偏偏身后的人梳得很轻，像收起爪子的小猫在轻轻挠着后脑勺。
缪怀瑜被暖洋洋的春光晒着，披肩的散发被柔和地挽起，陈生一丝不苟地给他挽了个利落的单角，没有一根头发落在外面。
他突然伸出手，贴近陈生的耳朵，轻声问道，“我是四皇子吗？”
刚刚那个拦住他们的人说，他要找的是“四皇子”，这个称谓带着隐隐的熟悉感。重门勘锁的华丽鸟笼携着巨大的阴影压了下来，压得他喉头发紧。
陈生原本还在满意地欣赏自己扎好的发型，闻言惊异地看着他，也凑到缪怀瑜耳边低声道，“你是吗？”
缪怀瑜没想到是问句，待要再问，耳边人却又接上了一句，“你不是要当我弟弟吗？”
到底是七岁的年纪，缪怀瑜不想承认自己被一句话挑拨得鼻尖发酸，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在胸口荡漾开。
下一秒，一股气流顺着耳廓钻入耳道，激得他浑身奇痒无比，脖子一缩，跳了起来，“陈生！”
往小孩耳朵里吹了口气的始作俑者转头就跑，还不忘回头调笑道，“这会怎么不叫哥哥了？”
坏菜了，又把孩子逗得不理人了。
眼看着都快走到赵太太跟前，缪怀瑜还是低着头不理人，陈生衷心希望老天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保证再不嘴欠。
“奶奶，给您送酒来了。”陈文君迫不及待地想让赵家太太——秦如英尝尝她新泡的酒。秦如英最近身体不适，玉豉正好对症。为了冲掉药味，她多加了些蜂蜜，整体风味偏甜。
秦如英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对面是花团锦簇、开得正盛的杜鹃。她掩袖轻笑道，“你有心了，这两个小孩又是何处来的？”
“这是家里的远房亲戚，来投奔的两个小侄。”陈文君边倒酒边介绍道，“小的名唤陈生，弟弟叫陈瑾，给姐姐请安！”陈生立马仰起头，中气十足地行了个礼。
缪怀瑜瘪着张包子脸，也被压着问了好。秦如英见大的那个长得神采飞扬，小麦色皮肤，一双顾盼神飞的杏眼嵌在眉下；小的那个面如冠玉，低垂着头也能看到卷翘如扇的长睫，不由打趣道，“你们陈家都是美人胚子，哥儿姐儿一个赛一个的标致。”
“奶奶又在说笑了。”陈文君闻言，拍了拍陈生的肩膀，让他机灵些道谢。
“姐姐生得才是貌美如花的。”虽是恭维，不过陈生也没说假话，秦如英身体不好，虽是弱柳扶风的病容，平添了几分西子捧心的风韵。
“姐姐这身藕荷色兰花刺绣夹袄可真是好看，”陈生艳羡道，“我弟弟身上恰好带了块新帕子，这么看，倒更与姐姐相称的。”
“哦？什么样的帕子？”秦如英看出这小孩有些鬼机灵，倒也没戳破，啜了口酒，配合道。
缪怀瑜的手臂被陈生暗戳戳地戳了好几下，他噘着嘴，不情愿地从兜里掏出一块帕子，磨磨蹭蹭地走到秦如英跟前，铺在手上给她看。
那确实是一块与秦如英夹袄相称的、藕荷色的帕子，上头用齐针、打籽针等技艺栩栩如生地勾勒出折枝桃蝶的纹路，正适合春天带出去。
远超秦如英预期的一块帕子，她摸着帕上的刺绣，啧啧称奇道，“这又是哪家的绣娘？针法真不错。”
“姐姐可喜欢？”陈生问着秦如英，用手在背后狂点缪怀瑜的脊梁骨，之前说好的，怎么还闹脾气罢事呢！
“这帕子若在阿瑾身上，不过是个死物；若在姐姐身上，沾了姐姐的仙气，里面的蝶儿指不定就成精飞了呢。”缪怀瑜被烦得没法，张口就来，笑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秦如英听了，不禁莞尔，俯身捏了捏缪怀瑜的脸，“小小郎君若这么说了，我怕是只得收下了。”
她将帕子收入袖中，开口道，“这边的小货郎，敢问这帕子要价多少？”
陈生连连摆手，笑嘻嘻地说，“不敢不敢，能讨姐姐的欢心是最好，这帕子自然是送姐姐了。”
这玉豉春的味道着实不错，秦如英平时素喜偏甜的酒水，不知不觉就啜了半壶。一旁的侍女连忙劝她收住，喝不得多的。
秦如英弯着眼，道，“杏蕊，赏些碎银给这小郎，然后带着他们到宅子里转转吧，我想与文君再坐会。”
杏蕊鼓着两腮，气哼哼地应了声，“奶奶可别是馋了嘴，要把奴支走好喝酒的！”她转过头嘱咐陈文君道，“我们奶奶体弱，不得喝多了，小姐帮忙看着点。”
这酒温和得很，哪能有什么事。陈文君心里觉得这小侍女太操心，面上却一一应下，只在杏蕊转身离开的瞬间与秦如英相视一笑。
“这就是我家的桃园了，里头栽了红花的、白花的碧桃，还有些鸳鸯的垂枝桃。都金贵得很，二位小兄弟不准乱跑乱折，这可比不得乡下，让太太老爷知道了，有你们受的。”杏蕊把两个小孩带到桃园，让他们自行走走，又匆匆折回杜鹃园去了。
争先恐后涌入鼻尖的桃花香气像是在打架，栽的品种一多，便是各香各的，谁也不服谁。
香气混在一块就杂了，这园子里种花的忒不讲究。缪怀瑜皱着鼻头，拉着陈生要走。“走什么，不是挺香的？”陈生是个大条的，百花都香就都闻闻，反正也嗅不出个名堂。
小孩刚要抱怨他没品味，就听得几声脆响，那落英缤纷的桃花深处，款款走出个风姿绰约的女子来。
陈生愣了，因为此时此刻，他的心脏又开始疯狂抽动。
他都搞不清自己是该抱起缪怀瑜跑路，还是该凑上前去问姑娘芳龄几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