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硅胶下的心跳
...
-
刺耳的消防警报与冰冷的喷淋水雾,将医务室变成了混乱的孤岛。
就在这片水与火交织的喧嚣中,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重的、带着滚轮摩擦地面的噪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穿透警报,带着一种不祥的压迫感。
周建国煞白的脸上,竟在此刻诡异地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狞笑。
“砰!”
医务室的消防门被人从外部用暴力强行破开。
几名穿着明黄色高级别生化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推着一个密封的金属担架车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周建国的心腹,保安队长。
“都别动!”保安队长高声叫嚷,声音通过防护服的扩音器变得失真,“接到举报,沈栖在违规处理七年前的火灾遗体时,造成了高度疑似的炭疽杆菌泄露!现在,这具遗体就是移动的传染源!”
他一把扯开担架车上覆盖的黄色警示布,露出一具被半透明尸袋包裹的“遗体”。
那“遗体”皮肤焦黑,多处组织液化,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化学腐败气息。
周建国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担架车,对着被困在医务室内的宋诚等人嘶吼:“宋组长,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她干的好事!为了全馆人员的安全,根据一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预案,我命令,全员立刻撤离!这具遗体和整个污染区,必须立即就地焚毁!”
他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砸在“公共安全”的制高点上。
焚毁,意味着所有证据都将化为灰烬。
这是一场以全馆性命为赌注的豪赌,也是他最后的、最毒的翻盘手段。
宋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审计组的权限在“生物危害”面前不堪一击。
保安们已经开始驱赶人员,连贺凛都被强制推向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栖身上,惊恐、怀疑、指责。
然而,沈栖没有动。
喷淋的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担架车上的“遗体”,眼神像淬了冰的手术刀。
在所有人准备逃离的时候,她反而逆着人流,一步步走了过去。
“沈栖,你疯了!快回来!”贺凛试图挣脱,却被两名保安死死按住。
沈栖没有回头。
她走到担架车前,无视了周建国眼中闪烁的疯狂,徒手,猛地撕开了那层包裹着“遗体”的尸袋!
“嗤啦——”
半透明的尸袋被扯开,露出了“遗体”焦黑的“皮肤”。
众人下意识地后退,唯恐沾染上致命的病菌。
可沈栖的目光却落在了那片焦黑皮肤之下,几处不自然的、呈现出规则几何状分布的暗紫色斑块上。
那不是尸斑。
尸斑的形成是无序的,绝不可能呈现出如此规整的六边形。
“周馆长,”沈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警报的余音,“你是不是忘了,真正的炭疽病皮肤损害,其特征是无痛性黑色焦痂,中央坏死,周围是‘环状水泡’。而你这具‘遗体’上的,是什么?”
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一个老师在解剖课上指出学生的低级错误。
周建国表情一僵。
不等他反驳,沈栖已从操作台上抄起一支装满工业丙酮的金属喷雾瓶,没有丝毫犹豫,对准了“遗体”颈部一处“溃烂”最严重的组织。
“你干什么!”周建国惊叫着想上前阻止,却被宋诚带来的人拦下。
“嗤——”
高压气流将丙酮雾化,精准地喷射在那块腐肉上。
没有预想中的组织液飞溅,那块看起来恶心至极的“腐肉”,竟在接触到丙酮的瞬间,如同热刀下的黄油般迅速溶解,化为一股股半透明的、粘稠的硅胶流体,顺着焦黑的“皮肤”淌下。
腐烂的伪装被剥离,露出的不是血肉或骨骼,而是一截冰冷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带有清晰医用编号的合金骨架。
整个医务室,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惊得失语。
警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只剩下喷淋系统还在不知疲倦地洒下水雾,滴滴答答地敲打在金属骨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用劣质硅胶混合发泡剂伪造腐败肌理,再涂上黑色颜料冒充烧伤痕迹。周馆长,你们道具组的经费,是不是不太够?”沈栖将空了的喷雾瓶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她转过身,从器械盘里取过一把手术刀,刀尖冰冷,直指周建国,“说吧,这东西,是谁让你推进来的?”
周建国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沈栖没再看他,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具“艺术品”吸引。
她用手术刀尖,轻轻抵住那合金骨架的盆骨连接处。
“人体为了直立行走,股骨颈与股骨干之间有120到130度的夹角,以保证受力最优。而你这个,”她刀尖微微用力,一个本应是承重关键的关节应声错位,“为了方便快速组装,用的是最简单的球形卡扣。这种结构,别说走路,连站都站不稳。”
她像一个冷酷的质检员,无情地宣判着这件伪劣产品的死刑。
紧接着,她刀锋一转,沿着盆骨的硅胶残余,用力向深处一撬。
“叮。”
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块被她从硅胶深处挑了出来,掉落在金属担架上。
那方块上,一个微小的红点正在有规律地闪烁着。
数字信号发射器。
宋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嫁祸给沈栖的阴谋,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碰瓷!
只要坐实了“生物泄露”并引发恐慌,殡仪馆的声誉将一落千丈,股价暴跌,届时,隐藏在幕后的资本就可以用最低的成本进行恶意收购。
周建国,只是被推到台前的、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封锁现场!控制所有相关人员!”宋诚当机立断,对审计组下令,“这不是公共安全事故,是商业欺诈!立即联系经侦部门介入!”
闹剧,以一种荒诞的方式落幕。
周建国和他的心腹被当场控制。
医务室内一片狼藉,水汽蒸腾。
贺凛第一时间冲到沈栖身边,脱下自己干燥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沈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她蹲下身,开始清理那些黏腻的硅胶残渣,似乎想要找回那具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合金骨架。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液体里摸索着,像是在打捞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突然,她的动作一顿。
指腹触碰到了一个不同于硅胶和金属的、略带韧性的方形物体。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剥离出来。
那是一小片被硅胶完美包裹、因而幸免于溶解的纸张。
纸张因年代久远而泛黄,边缘被腐蚀得残缺不全。
但在那残存的纸面上,一行用防水笔写下的、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字迹,悍然撞入她的眼帘——
“入殓核对人:S……”
后面的字母被截断了,但那个飞扬的、带着独特花体签名的“S”,是她前世身为顶尖美妆师沈栖时,独一无二的签名。
最下方,日期一栏,清晰地印着:2016年。
一阵猛烈的晕眩袭来,整个世界的景象在她眼前扭曲、旋转。
她脚下一软,身体向后倒去。
贺凛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沈栖!”
沈栖没有回应。
她死死地攥着那半张签名,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混乱的景象,穿透弥漫的水汽,落在了实验室最深处那扇厚重的、用于隔绝放射性物质的铅门上。
那里,才是她真正需要面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