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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被标价的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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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靴底在积满霉灰的水磨石地面上碾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李师傅手中的生锈钥匙停止了晃动,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瞳孔,死死钉在沈栖指甲缝里那一抹墨绿色的“冷火”残渣上。
沈栖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惊恐地去擦拭,反而将那只带着异样色泽的手伸向了桌上的值班登记簿。
“哗啦——”
一声刺耳的裂响,沈栖指尖发力,精准地将印有她名字红圈的那一页生生撕了下来。
纸张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排苍白的犬齿。
李师傅的呼吸沉了一瞬:“沈小姐,这里的一针一线,进了门,就是姓马的。你撕了它,就是撕了你自己的命书。”
沈栖没有理会这神神叨叨的威胁。
她径直走向档案室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碎纸机。
那是台20世纪90年代的产物,外壳漆面剥落,露出生锈的铸铁身躯。
她抬起手,将那页带有名讳的纸张,连同那层加厚的、用来防潮的聚乙烯塑料封皮,一起塞进了窄小的进纸口。
“嗡——滋啦!”
碎纸机的电机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嘶鸣。
原本应该平滑切割的刀片在撞击到坚硬的塑料封皮时,瞬间发生了错位。
金属与金属在高频摩擦下产生了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紧接着是“咔吧”一声脆响,那是传动齿轮崩断的声音。
整台机器剧烈地抖动起来,如同一个正在呕血的垂死之人,发出的金属磨损声在空旷寂静的B2层显得格外尖锐、突兀,顺着通风管道一路攀升,直冲向马忠义所在的顶层办公室。
不到三分钟,沉重的走廊深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干什么!造反吗!”周建国那阴阳怪气的声音率先划破黑暗。
他急匆匆地冲进档案室,身后跟着面色阴鸷、披着呢子大衣的马忠义。
周建国一眼就瞄到了那台冒烟的碎纸机,细长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沈栖的鼻尖:“沈栖!这可是馆里的公物,你大半夜潜入档案室破坏设备,你想掩盖什么?马馆长,我看这丫头心术不正,八成是想偷毁出入库记录!”
马忠义没有理会周建国的叫嚣。
他那双泛黄的眼珠子在沈栖平静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台报废的碎纸机上。
“掩盖?”沈栖冷淡地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像冰块撞击瓷壁,“碎纸机老化,连一张防潮封皮都吞不下,这种效率,怎么指望它在突击检查时‘清理干净’?”
马忠义的眼角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捂住嘴咳嗽了两声,那手帕上瞬间染上了一点可疑的红痕。
“建国,闭嘴。”马忠义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粘稠感,“能干活的人,有点脾气是应该的。沈栖,跟我来,正好有个‘烫手山芋’,需要你这双精通骨相的手去摸一摸。”
沈栖跟在马忠义身后,穿过两道沉重的铅门。
这里的空气冷得几乎能冻住呼吸,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味道——那不是单纯的尸臭,而是高浓度硫酸与人体组织反应后,产生的带有甜腻腐败感的酸味。
“特护1号房”。
马忠义亲自按下密码锁,门轴转动时发出的酸涩吱呀声让周建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房间中央的解剖台上,覆盖着一层厚实的防水白布。
沈栖上前一步,指尖扣住白布边缘,猛地掀开。
即便见惯了血腥,沈栖的瞳孔依然收缩成了针孔状。
解剖台上的遗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那张脸像是被某种高温熔炉反复折磨过,高浓度的硫酸将皮肤、肌肉甚至部分软组织彻底消融,露出了下方凹凸不平、呈现出焦黑色的头骨。
大量的粘稠液体顺着解剖槽缓慢滑动,空气中刺鼻的氨气熏得人眼睛生疼。
“这就是你要复原的‘贵客’。”马忠义站在阴影里,强光手电的光柱在死者头部的断壁残垣上扫过,“家属要求,必须找回生前的样子。如果你做不到,沈栖,今晚这台碎纸机,可能就是你的下场。”
沈栖没有回应。
她甚至没有戴上手套,而是直接伸手,修长的指尖精准地按压在了死者缺失的颧骨边缘。
触感是酥脆的,带着一种由于剧烈氧化导致的物理坍塌。
但沈栖在触碰的一瞬间,眉头便拧成了一道深壑。
“怎么?被吓住了?”周建国在一旁冷嘲热讽。
“他在撒谎。”沈栖盯着死者的耳后根部,语气冷静得可怕,“毁容不是生前造成的。硫酸入骨的深度和边缘的收缩程度显示,这具脸是在死后三小时内被精准‘处理’掉的。马馆长,你要我找回的不是一个人的面貌,而是一个被刻意抹掉的身份。”
马忠义的瞳孔剧烈震颤,他盯着沈栖的眼神里,那一丝怀疑逐渐被某种癫狂的兴奋所取代。
周建国见状,他快步走到一侧的器械台旁,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白瓷瓶,递向沈栖。
“既然沈小姐看出来了,那就别废话。”周建国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声音里藏着刀片,“这是馆里秘制的修容膏,针对这种强酸腐蚀的底座,必须先用它封层。沈小姐,技术主任亲手调配的东西,你可得接稳了。”
沈栖接过瓷瓶,揭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极淡的、几乎被浓重酸味掩盖的醋酸味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美妆博主对化学成分近乎本能的警觉。
这种气味不对。
这根本不是什么封层膏,而是一种含有高度活性的催化试剂。
一旦这种膏体接触到死者体内尚未排净的防腐液,会瞬间产生剧烈的放热反应,不仅会将整具遗体彻底“化”掉,甚至可能引发一场小型爆炸,毁掉沈栖的双手。
“周主任,你这膏体……似乎很有‘深度’。”沈栖冷笑一声。
她作势要将膏体涂向死者的额头,周建国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短促,身体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尸体的瞬间,沈栖的手腕诡异地一抖。
那团粘稠的膏体并没有落在尸体上,而是被她顺势抹在了手术台边缘那条裸露的、带着锈斑的冷铁槽口。
“滋——!”
一阵白烟伴随着刺眼的火花猛地窜起。
冷铁在接触到膏体的瞬间,竟然发出了凄厉的嘶鸣,金属表面迅速变黑、溶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兽狠狠啃掉了一块。
“马馆长,这就是周主任所谓的‘秘制材料’?”沈栖转头,手术刀在她的指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指周建国的咽喉,“如果刚才这东西抹在‘贵客’脸上,那咱们现在谈的恐怕就不是修容,而是如何清理这满屋子的碎尸块了。”
马忠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转头,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周建国的脸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马忠义反手夺过周建国腰间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重重地拍在了沈栖面前的解剖台上,“从现在起,库房钥匙归你。我要的是一张能对得上账的脸,不是你的这些勾心斗角。”
周建国捂着脸,死死地瞪着沈栖,那眼神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却终究只能在马忠义的威压下落荒而逃。
沈栖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
她重新拆开化妆箱,点燃了那盏已经磨掉漆的酒精灯。
她将手术刀在幽蓝色的火焰上反复烤过,随后,她并没有急着调配石膏,而是将刀尖探入了死者残存的耳后皮肤组织里。
那是硫酸流淌的死角,一个细微的凸起引起了她的注意。
镊子精准地探入,随后,一个带着金属光泽的小东西被她缓缓夹了出来。
那是一枚旧式的、边缘已经被火烧得有些扭曲的衬衫纽扣。
纽扣的正面,赫然刻着一行极其模糊的繁体小字:
【0721火化场·特供】
沈栖的指尖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
就在纽扣被取出的瞬间,她发现纽扣背后的缝隙里,竟然死死绞着一根极细的、无法被酸液腐蚀的蓝色化学纤维。
那不是普通的衣物纤维,而是七年前,消防员防护服里最核心的耐高温阻燃涂层。
沈栖缓缓抬头,视线掠过冷汗直冒的马忠义,投向了特护间那扇布满水雾的观察窗。
走廊尽头,一阵整齐且沉重的皮鞋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属于外界法律的肃杀之气。
“马馆长,老干部的家属带了专人过来监督。”门外,一个年轻保安的声音在颤抖,“那位孟法医说,现在的尸检程序,他要全权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