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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死亡预定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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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泛黄的登记簿在沈栖指间微微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穿堂风太猛,在这座被煤灰和死亡浸透的建筑里,风声听起来像是不甘的呜咽。
沈栖没有如马德才预想的那样落荒而逃。
她蹲下身,背靠着那堵尚存余温的暗室外墙,以此抵御走廊里如刀割般的寒意。
她从随身化妆箱的夹层里翻出一小瓶标有“高浓度显影”字样的透明试剂——那是她为了处理老旧照片显影不均而调配的化学溶剂。
她屏住呼吸,指尖极稳地捏住滴管,将一滴透明液体精准地滴落在“沈栖”二字周围那个暗红色的圆圈中心。
药水在劣质纸张上迅速洇开,原本因干涸而发黑的红墨水在溶剂的催化下发生了奇妙的层析反应。
那些深埋在纤维缝隙里的油脂成分被强行剥离,在沈栖随身携带的紫光小手电照耀下,原本模糊的红色印记上方,竟然重叠浮现出了一枚清晰的放射状指纹。
沈栖眯起眼,脑海中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扫描仪,瞬间调取出了几分钟前在B3层检修道上的记忆。
那是马德才在那根涂了粉底膏的承重梁上留下的抓痕。
那里的膏体极其细腻,完整地拓印了他的指纹特征:食指指尖有一道极深的、因常年搬运重物留下的胼胝裂痕,且螺旋纹在右侧三分之一处有一个明显的断点。
眼前的显影结果,与记忆中的数据完美闭合。
“人为的恐吓啊……”沈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用指腹轻轻擦过那个红圈,原本紧绷的肩胛骨稍微松弛了一些。
既然是人在做怪,那就说明对方已经感到了威胁,试图用这种所谓的“规则天命”来震慑她这个闯入者。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刷着草绿色油漆的重型铁门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呻吟,缓慢向后推开。
“哒、哒、哒。”
那是牛皮底皮鞋踏在实心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被一股更具侵略性的气息强行压过——那是昂贵雪茄燃尽后的焦苦味,混合着高级医用酒精和一种常年浸淫在阴冷木材中的霉味。
沈栖站起身,没有试图藏匿手中的登记簿。
一个高大的黑影剪断了走廊尽头唯一的昏黄灯光。
来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呢子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在强光手电光晕后方的眼睛,却透着如鹰隼般的锐利。
馆长,马忠义。
他手里握着一只亮得惊人的手电筒,光柱在沈栖周围游走了一圈,最后精准地定格在她手中的登记簿上。
“沈小姐,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敬业精神实在让人感动。”马忠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他慢条斯理地走过来,皮鞋的节奏没有丝毫乱。
他停在沈栖三步远的地方,那股雪茄的苦涩味道瞬间笼罩了沈栖。
他并没有如沈栖预料中那样抢夺那本证据,反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公文纸。
“既然你还没睡,那就省得我明天去前勤找你了。”马忠义递过公文纸,手背上青筋凸起,布满了老人斑,却稳得像一块花岗岩,“这是市里加急发来的特殊任务,公章刚盖上去,油墨还没干透。”
沈栖接过那份“特殊任务委派书”,公章那抹鲜红在手电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借着低头看公文的动作,状似无意地将委派书的红章边缘与登记簿上的“死亡红圈”并排放置。
她那双经过前世无数次调色训练的眼睛,对色彩的敏锐度近乎病态。
在手电筒那强烈的冷光反射下,她发现两者的红墨水里都掺杂了极其微小的闪烁颗粒。
那是某种特制的防伪荧光微粒,只有在特定的紫外波长或者强光近距离照射下才会产生这种金属质感的折射。
这种油墨不是外面文具店能买到的便宜货,而是馆长办公室里那台进口打印机专用的硒鼓耗材。
这不仅仅是马德才的恐吓,这是馆长本人签发的“死刑判决书”。
沈栖的手指紧了紧,公文纸在她的指节下发出轻微的脆响。
“给贵客重塑骨相?”沈栖抬起头,视线直视马忠义那深不见底的瞳孔,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马馆长,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的权限只是初级入殓师。按照馆里的规矩,这种‘因公殉职’的高规格任务,我还没资格碰手术刀。”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马忠义从怀里掏出一根雪茄,却没点火,只是放在鼻尖贪婪地嗅着,“更何况,沈小姐今天在追悼厅那一手‘移花接木’的化妆术,已经传遍了整个B市殡葬圈。那位贵客生前是个极体面的人,但他被送回来的时候,半边脑袋都被重力挤碎了。除了你,没人能让他‘走’得体面。”
沈栖盯着委派书上那一行冷冰冰的指令:明早六点前完成。
“我可以做。”沈栖合上登记簿,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职业冷静,“但我有条件。那位贵客的骨相碎裂程度如果超过50%,我需要对比他生前的生长发育轨迹。我需要查阅他在七年前入职时的全套体检档案,包括最原始的X光骨密度扫描件。否则,我复原出来的只是一张假脸,那是对‘贵客’的亵渎。”
马忠义嗅着雪茄的动作顿住了。
他那张如枯木般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抽动,阴鸷的目光在沈栖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走廊深处传来负压泵沉闷的轰鸣声,像是巨兽在消化食物。
“沈小姐对工作的极致追求,真是让人……叹为观止。”马忠义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从腰间取下一串沉甸甸的钥匙,精准地挑出其中一把通体漆黑的长柄钥匙,“跟我来吧。二级档案柜就在隔壁,你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时,激起了一阵陈年积灰。
马忠义守在门口,那道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地面上,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栅栏。
沈栖快步走向那个密封的金属柜。
按照马忠义给出的编号,她指尖在密密麻麻的牛皮纸袋间快速穿梭。
她并不是在漫无目的地寻找。
她的目标非常明确——在马忠义这种控制欲极强的人眼里,越是重要的脏东西,越会藏在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底层。
在档案柜的最底层,一个没有标注姓名、只贴着一串暗码的铝合金夹板引起了她的注意。
沈栖背对着马忠义,利用身体遮挡住视线,利落地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张泛黄的、因为保存不当而略显模糊的下颌骨X光片。
沈栖将胶片举向高处的微弱灯光。
在惨白的光影中,原本应该圆润平滑的左下颌骨角处,竟然有一个米粒大小的金属阴影。
那东西深深地嵌入骨质,周围已经长出了畸形的骨痂,显然是多年前强行扎入并与其融为一体的。
沈栖的心脏猛地撞击着胸腔。
那个金属阴影的轮廓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折角,像是一个被折断的五角星的一角。
她的大脑瞬间重合了另一幅画面:那是半个小时前,她在三号冷藏柜下方的排灰口里,从煤渣堆中捡到的那枚变形的、刻有“救火先锋”字样的纪念章残片。
胶片上的阴影边缘,与她口袋里那枚金属残缺口的断裂纹路,竟然有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物理契合感。
这位“贵客”,根本不是什么因公殉职的新人。
沈栖面无表情地将X光片塞回原位,动作从容地挑选了另外几份常规档案,转过身时,眼底的波澜已被极致的冰冷压了下去。
她缓缓走向门口,对着守在阴影里的马忠义微微欠身。
“资料看完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沈栖没有回头看那间档案室,而是弯下腰,枯瘦却修长的双手搭在了走廊边那台沉重的液压手术推车手柄上。
金属撞击地面发出的嘎吱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棺材板上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