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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深冬B3层的铁锈色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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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段只能容纳单人爬行的甬道,四壁覆着一层薄薄的、带有铁锈味的霜。
沈栖反手扣住边缘,指尖在滑腻的凡士林与冷硬的槽钢缝隙间摸索。
就在她试图更深一步探入时,一种极其尖锐、如同钝锯割裂耳膜的声音从通道尽头炸开。
那是人类的指甲在不锈钢板上疯狂抓挠的动静。
“滋——啦——”
每一声都拖得极长,带着指甲崩裂时的迟滞感。
沈栖几乎能想象出,在那个绝对黑暗的负压空间里,有一双手正因为剧烈的缺氧和惊恐,正试图徒手抠开这层两厘米厚的合金。
她迅速压低重心,熄灭了手中那一星微弱的防风打火机。
黑暗像潮水般瞬间没过头顶,她整个人屏息贴死在3号柜侧壁的阴影中,脊背感受着金属板传来的、那种如垂死者脉搏般的震颤。
抓挠声突兀地停了。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沉闷、像是破风箱被生生撕裂的咳嗽。
那声音并不高昂,却在狭窄的金属管道里激起了一连串粘稠的回响,伴随着由于肺部严重灼伤而产生的、带有液体翻滚声的喘息。
沈栖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扩开。
那是一个活人。
一个生命垂危、被囚禁在“特种化验室”出口边缘的活人。
“谁在那儿!手电筒!往3号柜那边照!”
马德才歇斯底里的怒吼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伴随着杂乱的、皮鞋重重叩击水泥地的声音,几道功率极大的强光手电像雪亮的刺刀,瞬间割裂了B3层的死寂。
沈栖没有试图躲藏。
在光束触及她脊背的前一秒,她缓慢而自然地直起腰,反手从化妆包里抽出一块被福尔马林浸透的白色抹布,正对着那几道刺眼的光芒。
“马组长,别再往前走了。”沈栖的声音异常冷静,平铺直叙得没有一丝起伏,在空旷的冷库里显得格外突兀。
马德才猛地止住脚步,铁棍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噪音。
他身后的保安们也被沈栖那张在惨白强光下毫无血色的脸惊得生生定在原地。
“你……沈栖,你还没死心?”马德才眯起眼,脸上的横肉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抽搐。
“3号柜的冷冻液泄漏了。”沈栖抬起手,指着脚下那滩散发着浓烈薄荷脑气味的透明液体,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威慑,“这种老式的循环泵一旦在负压状态下停机,冷却剂会迅速产生强腐蚀性的酸性雾气。地砖已经打滑了,如果你们想在处理‘19号’之前,先去楼上的烧伤科植皮,大可以继续围过来。”
前排的两个保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脚下。
那滩液体确实在红色的应急灯下闪烁着诡异的乌光。
他们常年在殡仪馆这种地方干活,对“化学灼伤”和“尸毒”有着一种近乎迷信的恐惧,一时间竟然无人敢再向前踏出半步。
马德才的脸色由青转紫,合围的态势被沈栖这几句轻飘飘的“职业判断”生生截断。
沈栖并未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她背对着3号柜,右手借着抹布的遮掩,从化妆工具包的夹层里精准地摸出了一管修补遗体颅骨塌陷用的高粘度密封胶。
这种工业级的胶粘剂在接触空气后的三秒内就会迅速硬化。
她侧过身,像是在检查柜门缝隙,指尖却带出一抹紫灰色的粘稠胶体,精准地抹入了3号柜背板与滑轨咬合最深处的齿轮槽里。
那是这扇“秘密门户”的咽喉。
此时,电力系统似乎正在尝试重启,原本死寂的电机发出了“咔咔”的啮合声,3号柜那扇开启的背板感应到了预设程序,开始缓慢、沉重地向外推移,试图抹除那个通往深渊的入口。
“咔……吱呀——!”
一声极其惨烈的金属崩断声在大厅内回荡。
高粘度密封胶死死糊住了精密的齿轮,原本顺滑的轨道被强行阻断。
巨大的机械内压让电机发出了绝望的空转声,一串细碎的火星从柜体底座炸裂开来,瞬间熄灭在潮湿的空气中。
那扇背板就这样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死死卡在了半开的位置。
那个直径五十厘米的幽深黑洞,像是一块无法愈合的溃疡,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沈栖!你干了什么!”马德才疯了似的冲上来,手中的铁棍照着沈栖的肩膀就要砸下去。
“让开!都让开!石灰!快把石灰推过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粗哑的呐喊。
李师傅弓着腰,拼命蹬着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推车,车斗里装满了焚化炉刚清理出来的、带着余温的灰白色石灰。
车轮滚过不平的水泥地,发出“咣当咣当”的巨大噪声,这种粗暴的动静彻底覆盖了沈栖收起密封胶胶管的细微动作。
“哎哟!挡路了挡路了!”李师傅像是失去了控制,推车直勾勾地撞向沈栖与马德才之间的空隙。
大量的石灰粉尘随着撞击漫天扬起,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灰白色大雾,瞬间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马德才被呛得连连咳嗽,挥舞铁棍的手也被迫收了回去捂住口鼻。
在一片混沌的灰雾中,李师傅苍老且粗糙的手掌精准地掠过沈栖的外套口袋。
沈栖感觉到口袋里微微一沉。
一件带着陈旧体温、边缘还残留着干硬胶质的塑料牌被塞了进来。
李师傅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灰雾中与她对视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颓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托付式的希冀。
那是七年前那场火灾中消失的工位编号牌。
“乱了……全乱了……”李师傅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嘟囔着从沈栖身边擦肩而过,将那辆空了一半的推车横在了3号柜与保安队之间。
马德才恼羞成怒地拨开粉尘,重新按亮了手中的强光手电。
“把这儿给我围死!谁也不准动!”他指着沈栖,牙缝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然而,就在他重新走向3号柜试图暴力关合时,那个原本卡死的温控仪表盘突然发出了刺耳的爆裂声。
“咔嚓!”
仪表盘的钢化玻璃在极度的内外气压差下彻底崩碎,碎片溅落在地。
原本隐藏在表盘背后的一道暗槽因为外壳受压变形而被迫弹开。
一张暗黄色的、由于年代久远而边缘卷曲的标签纸,顺着那道裂缝缓缓滑落,粘在了沈栖脚边的湿痕里。
标签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五个用暗红色印油戳上去的宋体字,在灯光下显露出一股浓缩了七年的、令人窒息的血气:
【特种化验室】
这五个字下方,是一个被红圈重重勾勒的编号——“19”。
那是这间殡仪馆所有禁忌的源头,也是马德才等了七年、试图彻底埋葬在冻土下的死穴。
马德才死死盯着那张标签,握着铁棍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转过头,阴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死死锁住沈栖,语气阴森得仿佛来自地底。
“沈组长,你不是想找真相吗?”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你对这地方这么感兴趣,那就留下来,跟这些‘证据’好好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