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素伞初试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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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东升渐烈，蒸干了草叶上的露珠，却将同样的湿气化作汗水，贴在了赶路人的额角与脊梁上。
临近晌午，阿绿才在一座小城客栈的外置茶棚歇了脚。这座小城是通往文竹涧的必经之路，阿绿本想免了歇息的功夫，但昨日惊蛰至今，还未正经进过食水，喉间干涩得厉害，只得屈服，掏出两枚铜板。
她捡了靠边的位子坐下，把包袱搁在膝上。小白从她肩头跳下来，在桌角踱了几步，歪头啄了啄桌面上不知谁洒的几粒芝麻。阿绿倒了碗凉茶，推给它，小白低头啜了两口，又抬起头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咕咕的轻响，像是在说“还行”。
这时，熙熙攘攘地从西边走来一大帮人群。日光正中，耀得阿绿睁不开眼，只从指尖的夹缝中依稀辨出是一团淡紫着衫的少年们。
这群人来到茶棚，一一落座，点了好几盏茶水，也不在意旁侧是否有人，便开始攀谈起来。
“跑的是圣水岩捡来的小娃娃，掌门怎地叫我们也一起找寻？这都晌午了，才喝着第一口水。”
阿绿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小娃娃？圣水岩？
前几日从那伙蒙面人手中救的，确实是一个衣着褴褛的小娃娃，也确实交予了圣水岩的乐秉一。她不经意地将身子往人群方向侧了侧，内力悄然汇聚耳窍，耳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男声接话道：“如何找不得？五大门派同气连枝，圣水岩丢了人，我们和清山帮忙找寻，本就是分内之事。”
和清山？阿绿思索未完，又听先前那男弟子夹枪带棒，话语刺着她的耳膜。
“分内之事？你倒是热心。莫不是你姐姐打不过圣水岩那位乐师兄，你便上赶着往前凑？”
“砰”地一声，是手拍木案的声音。
阿绿悄悄瞥了眼，那男弟子脸憋得胀红，手中茶杯已晃得见了底。
“你敢不敢出来说话。”话正说着，那人已攥紧拳头站了出来，将出言不逊的那名弟子拎出了茶棚外。
那弟子被揪着领子，嘴上仍不饶人：“你还真是条忠犬——”
话未说完，脑袋猛地遭到一下钝击。他站立不稳，脑袋嗡嗡作响。一道清冷的女声在此时响起，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
“我弟弟，别人不能骂。”
被击中的弟子逐渐不支，倒地之前，看到一双眼睛正如鹰隼般锁定了自己。
阿绿的目光落在那说话的女子身上。方才那一下出手快得看不清路数，此刻她却已收了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番骚乱之后，那女子便带着替她出头的弟弟脱离了队伍，朝另一方向走去。阿绿听到有人低声议论——“傅杉师姐又替傅川出头了”“那人惹谁不好，偏要惹傅川”。
傅杉。傅川。阿绿在心里记下这两个名字。
她啧了啧嘴，心中盘算起来。眼下不知乐秉一是否尚在文竹涧，若寻了个空，不知能否与几位掌门说上话。偏偏那娃娃又失了踪迹，不知是吉是凶。
她长叹一声。若是那傅杉和傅川未走，兴许有机会攀谈几句——方才那一出手，功夫不低。可剩下这些个弟子，个个意兴阑珊的倦怠模样，怕是与他们说了整村失踪之事，反倒将自己当做江湖骗子，随地儿找个地方关起来。
去往何方呢？
她手中攥紧了包袱，沿着记忆中的方位出了小城，踏上了从圣水岩去往文竹涧的大道。
沿途客栈茶棚林立，背靠两大门派，倒是少有寻衅滋事者。更多时候，人们将客栈当成一处避难所——客栈内“禁动刀剑”四字，便是由圣水岩和文竹涧的两位掌门亲自用剑锋一笔划就。
之前阿绿偶遇那娃娃时，是在沿途一名曰“青冈”的客栈的前一处歇脚点。此处尚未建成客栈，也未有何简易茶棚，只得周遭青林高耸荫蔽，留一丝清凉。若未遇上阿绿，那娃娃早已被那伙蒙面人绑了去。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找到那小娃，再送往文竹涧，或可见上那几个掌门一面。
阿绿想着，赶回到几日前的同一位置，思索起来。
那些蒙面人追赶娃娃的方向，不似沿路而来，而像是从偏北的方位越过山林茂草抄了近路。她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草痕——几处断茎歪斜的方向一致，确实有人从北面穿过来，而且不止一个。脚步凌乱，深浅不一，不像是轻功高手，倒像是匆忙赶路的人。
心中想罢，阿绿再不犹豫，循着设想的路线逆向赶了上去。小白在她肩头站不稳，扑棱棱飞起来，跟在她头顶盘旋。眼见日光西潜，周遭嫩绿林木愈发暗沉，她不由得添了几分焦躁。
这小娃，到底为何会跑？
远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她侧耳细听，一人在前，两人在后。在前者应是年岁不大的孩童，脚步轻而急促，偶尔踉跄。后两者一女一男，修得应是上乘轻功，脚步不急不缓，却稳稳跟在孩童之后——不像追不上，倒像在有意保持着距离。
莫不是那娃娃！
阿绿急忙运转内力，汇聚脚下，足尖轻点，便奔将出去。林海在她身后急速倒退，小白被她的速度甩在后面，不满地咕咕叫了两声，振翅追了上来。
眨眼之间，耳中所听已尽数映入眼帘。
前头奔逃者，正是那娃娃没错。可后面追赶之人，却不是她预想中的蒙面者，而是刚刚在茶棚遇到过的和清山傅杉、傅川两姐弟！
“娃娃！”
阿绿一出声，那娃娃便冲着阿绿这边奔过来，口中大叫着，“姐姐救我！”
阿绿迅即一个旋身，拉住娃娃的小手。触手冰凉，掌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抖得厉害。风声骤锐，阿绿抬眼，一把油纸素伞已翩然旋转而至，近在咫尺，携着冷冽的晚风与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阿绿拦腰环抱娃娃，腾空乍起，恰擦着伞面堪堪躲过。纸伞扑空不停，反倒沿着来路回旋而去，直奔来人手心。
那伞于来人手心落定，仍悠悠地旋着，将周围的一切潮湿与黏腻与伞下人隔开。伞面轻移，露出傅杉那平静无波的眼眸。后方同样的一道淡紫身影紧随而来。
阿绿这才看清，那淡紫衣衫上纹的是一连串的柳枝。眼前两人发丝皆高高绾起，露出同样光洁的前额，余下发丝散作一束流瀑，自髻下倾泻而下，衣摆正一致地随风肆意飘扬。
“好巧呀！”阿绿一手牵着娃娃，一手正挥动着，冲面沉似水的傅杉和一脸错愕的傅川打着招呼。
“不巧。”伞下的人开口，语气冰冷，“我看，定是你尾随我们而至。”
话音未落，傅杉手中素伞径自旋起，推手后移，以退为进。下一瞬，便再度飞将出去。
疾风袭面。阿绿却露出一个浅笑，从容不迫地瞧着持伞人，似是全然未觉疾驰而来的危险。那娃娃掌心却已湿漉漉的，就像握着一滩有形的水。
伞尖迎面，在眉睫之前堪堪挺住，兀自打着旋儿。片刻，便又背向而去。
“你不躲？”素伞重又回到傅杉手中。饶是她行走江湖数年，也并未见过有如此魄力之人——不是不怕，而是看准了她不会下手。这份眼力，比胆量更难得。
“这位姐姐不想杀我，何必虚张声势？”阿绿笑着，侧头冲娃娃扮了个鬼脸。娃娃绷紧的指节倏忽一松，不觉弯起一丝嘴角。
“两位可是五大门派之一的和清山门下弟子？”阿绿见两人脸色缓和不少，得寸进尺地向前迈了一步。谁知娃娃却在身后紧抓着她的衣襟不放。小手指攥得发白，衣料被揪出几道深褶。
“怎么了？”阿绿回头俯身，轻声问道。娃娃却不言语，只一声不吭地继续扯着。阿绿只得像只风筝，挺着脖子向前探去。
“白日茶棚，你听得应十分真切。”傅杉并未否认。她的目光在阿绿身上扫了一遍，似乎在重新打量这个在茶棚角落里默不作声的绿衫少女。
“嗯？”傅川前后看看，这两人似乎相熟？可白日他只将心思放在那讨人厌的师兄身上了，并未注意到旁侧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那便好了。”阿绿咧嘴一笑，“我日前曾与圣水岩乐秉一联手救了这个娃娃。今日又与两位相遇，可谓三生有幸。不知可否带我一同回去，请见几位掌门？我有要事相禀。”
身后娃娃一听这话，忽地松了手。断了线的风筝没了拉扯，倏忽向前向下栽去。所幸阿绿尚有武艺护身，这才没在两位和清山高徒面前五体投地。
“怎么了？”阿绿稳住身形，转身走到娃娃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姐姐也是和她们一伙的，都是坏人！”
这话听得阿绿一头雾水。无缘无故，自己因何成了坏人？她回头看了一眼傅杉和傅川，两人脸上也没有更多表情，显然并未听见这娃娃的指控。
傅杉嘴角泄出一声嗤笑，“空口白话来求见几位掌门，你可是头一人。”
阿绿这边还没安慰好，那边又传来一股阴阳怪气，弄得她两头着急，却一头也顾不上。
她先低声冲娃娃说了句“我不是坏人”，攥紧了娃娃的小手。然后站起身来，朝傅杉两人朗声道：“我是真有要事相禀，且与近日江湖失踪之事有关，绝不信口雌黄。”
见她神色真挚，言辞不似作伪，傅杉沉默片刻，松了口：“什么事？”
“失踪之人——”阿绿强忍喉间传来的酸涩，只勉强逼出几个关键词，“我们村，都消失了。”
掌中本挣扎个不停的小手，此刻似精疲力尽一般，一动不动。
傅杉脸上蓦地蒙上一层悲戚。那悲戚来得极快，像是被什么话猝然击中了旧伤。片刻后她收敛了神色，仍不忘验明真假，继续盘问道：“什么村？”
“我需要见到几位掌门之后，才能……”她哽咽住了，话没说完，但意思已表达明确。
傅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掂量，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了然。
“我带你去。”她收伞转身，冲傅川抛了过去。
后者双手稳稳接住，细细检查后，转身塞入背后的包袱——那包袱里装有数十把做工用料一致的素伞，伞具混杂其中，再也分不清方才傅杉用的是哪一柄。
“姐姐，”傅川嗓音明朗欢快，“这伞没有损坏，还能继续用！”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个向姐姐讨夸奖的孩子。傅杉没回头，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多谢这位姐姐！”阿绿喜不胜收，正要拉着娃娃随傅杉一同归去，却见娃娃撇开了手，呆在原地，仰头看着阿绿，一双黑眼珠里尽是犹豫。
“我不能去跟她们去！”娃娃突然叫起来，警惕地瞧着傅杉二人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素伞初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