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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帮你 方嬷嬷没有 ...

  •   方嬷嬷没有叫我。

      我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通铺上其他人还在睡,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我轻手轻脚地从被子里爬出来,鞋子拎在手里,踮着脚尖走出去。

      厨房里的人在烧火。灶台上搁着几个食盒,我拎了一个,没人拦。灶台后面的厨娘抬头看了我一眼。

      “干什么?”

      “送饭。”

      她没再问。冷宫的饭,谁送不是送。

      我拎着食盒走出厨房,穿过夹道。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尖尖的,像是在跟厨娘说话:“那丫头是不是疯了?冷宫那种地方,躲都来不及。”

      我没回头。步子很稳。

      去冷宫的路我已经走熟了。拐过第三个弯,老太监不在墙根,地上留着一堆瓜子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冷宫的门还是老样子。我用肩膀顶开,走进去。

      霉味淡了一些。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真的散了。萧临渊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窗户纸上的破洞又多了一个,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旧袍子照出一块亮斑。

      我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饭菜端出来。粥比上次又稠了一点,馒头还是凉的,但个头大了些。

      “今天没人叫你来。”

      他没回头。声音沙哑,但比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顺耳多了。

      “嗯。”

      “那你来干什么?”

      我把碗推到他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送饭。”

      轮椅转过来。轮子嘎吱嘎吱响,歪了的那只轮子还是颠。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你叫什么名字?”

      “阿宁。”

      “真名。”

      我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摸了摸,木头的纹路一条一条的,硌着指尖。

      “沈昭宁。”

      他念了一遍。“昭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你父亲取的?”

      “嗯。”

      “什么意思?”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碗。粥已经不冒热气了,米粒沉在碗底。

      “昭雪。安宁。”我的声音很平。“他说,等我长大了,沈家的冤屈就昭雪了,天下就安宁了。”

      他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见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腿。毯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膝盖。

      膝盖上有一块疤。

      不是断腿留下的。断腿的伤在骨头,疤在皮肉里面,看不见。这块疤在外面——皮肤皱巴巴的,颜色比周围深,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磨烂了又长好的。

      我没问。

      他自己开口了。

      “跪的。”

      两个字。

      他抬起头,看着我。“跪了一天一夜,膝盖跪烂了。后来腿断了,这块疤反而留下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桌上,顺着桌面的裂缝往下淌。我把碗放稳,用袖子把粥擦掉。袖口湿了一块,贴在手腕上,凉的。

      “你恨吗?”我问。

      他抬起头。“恨什么?”

      “赵承乾。”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恨。”一个字。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他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你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我没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湿气。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啦响,破洞的地方灌进来一股风,吹在我后脖子上,凉的。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

      “我要报仇。”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好像更红了。

      “报什么仇?”

      “一百三十七条命。沈家的。”

      “怎么报?”

      “还没想好。”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露出牙齿。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懂”的笑。

      “没想好就敢说报仇?”

      我看着他。“你想过吗?”

      “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出去。想过杀了他。想过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跪在沈家的坟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想了三年,”他说,“想累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闭着眼睛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但是花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脸上的皱纹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更深了,从鼻翼两边一直延伸到嘴角,像刀刻的。

      我站起来,拿起食盒。

      “我还会来的。”我说。

      “我知道。”

      我走到门口,停下来。手搭在门板上,木头裂了缝,缝里塞着枯草,摸上去干巴巴的。

      “你想的那些,”我没有回头,“我帮你想。”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我的手在门板上放了太久,枯草的刺扎进指尖。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一个宫女,能做什么?”

      我推开门。风灌进来,吹在我脸上。

      “能活着。能送饭。能记住每一笔账。”

      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木门撞上门框,砰的一声,闷闷的。

      我站在门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袖口上那块湿的地方还贴在手腕上,粥干了,留下一块白印子。

      从怀里摸出铜镜,贴在胸口。

      心跳撞着镜面,咚,咚,咚。

      我抬起头,看着冷宫的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比上次亮了一点。不知道是太阳大了,还是窗户纸的洞多了。

      我把铜镜塞回去,转身走了。

      这次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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