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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白乙竹 ...

  •   白乙竹的心跳快了一拍。

      赵参谋长,南区副参谋长,姓赵,她听说过,但没有见过。

      据说五十出头,妻子早年病逝了,家里有一个儿子,好像在哪个部队服役。

      她没有多问,跟着指导员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程媛媛一眼,程媛媛冲她做了个手势——拇指翘起来,意思是“加油”。

      白乙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礼堂外面风很大,十二月的北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子。

      她穿着军大衣,但还是缩了一下脖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车牌是军区的,车灯亮着,发动机没有熄。

      司机下来给她开了后座的门。

      白乙竹弯腰坐进去,发现后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合体的军装,没有佩戴军衔,但料子很好,裁剪也讲究,不是普通士兵穿的那种。

      他靠在座椅上,一条胳膊搭在车窗边,脸朝着窗外,只给她看了一个侧脸。

      轮廓很硬,鼻梁高挺,眉毛浓黑,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听到动静,没有转头,只是把搭在车窗上的胳膊收了回来,坐正了一些。

      “白乙竹?”他问。

      “是。”白乙竹坐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说话。

      车子开动了,驶出军区大院,往南区的方向去。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照进车里,明暗交替,打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白乙竹在等他开口。

      她心里在快速地盘算——赵参谋长的儿子,应该是。

      看年纪也对得上。

      听说是从部队回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军衔。

      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肩膀,没有肩章,什么也看不出来。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他始终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上,或者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或者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总之,就是不落在她身上。

      白乙竹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在文工团待了五年,见过的首长和首长家属不少,有人客气,有人傲慢,有人和蔼,有人冷漠,但像这样连看都不看一眼的,还是头一回。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凉意压了下去。

      “赵参谋长身体还好吗?”她主动开口,声音平稳,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年轻人终于动了。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转过来,只是从侧脸变成了四分之三侧脸。

      白乙竹看见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是我爸让你来的,”他说,“我不知道这件事。他事先没有跟我说。”

      白乙竹愣了一下。

      “我还在休探亲假,”他说,“后天就走。今天晚上这件事,你当我爸的一片心意就行。不要多想。”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真的只是一眼。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快得像翻了一页书,什么也没看清,什么也没记住。

      白乙竹坐在那里,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车停了,遇到了一个红灯。

      发动机嗡嗡地响,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汽油味。

      白乙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似乎有些意外,沉默了两秒,才说:“赵西洲。”

      “赵西洲,”白乙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西洲曲的西洲?”

      他没有回答。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白乙竹把目光收回来,她想,这个人连正眼都不肯给她一个。

      她又想,没关系,我也不看他。

      车子拐进了南区大院,门口有哨兵敬礼。路灯更亮了,照着路两边整齐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

      白乙竹抬起头,从车窗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淡淡的,糊糊的,五官都看不太清楚。

      车子驶过两道岗哨,进了南区大院。

      白乙竹以前没来过南区。

      军区大院分东西南北四个区,级别不同,南区住的是高级别的首长。

      车子开进去的时候,她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路更宽,树更密,路灯的间距更短,把整条路照得明晃晃的。

      路两边的住宅是一栋栋独立的小楼,灰砖红瓦,院子用冬青围起来,每家门前停着车。

      她的目光从那些小楼上掠过,心里默默数了数。

      一栋,两栋,三栋……

      每一栋都比她老家整个市里最气派的房子还要气派。

      赵西洲始终没有说话。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白乙竹侧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比刚才久一些。

      他的睫毛确实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眼窝下方那一点青灰色。

      鼻梁很直,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天生就不太高兴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车子没有在那些小楼前停下来。

      它继续往里开,穿过一片松树林,在一栋独立的建筑前停下了。

      白乙竹抬头看了一眼,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大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口铺着红色的地毯,两边各摆着一盆铁树。

      门头上没有招牌,但气派摆在那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进的地方。

      司机下来开了门。

      白乙竹下了车,北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把军大衣裹紧了。

      赵西洲从另一边下了车,大步往门里走,步子很大,完全没有等她的意思。

      白乙竹小跑了两步跟上去。

      进了门是一条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不是那种印刷品,是真正画在布上的,笔触很粗,画的是山水。

      走廊尽头是一部电梯,赵西洲按了按钮,门开了,他侧身让她先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白乙竹站在前面,赵西洲站在她右后方。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但她没有回头。

      电梯墙壁是镜面的,她垂着眼睛,不去看镜面里反射出来的影像。

      电梯在三楼停了。

      门一开,白乙竹就听见了笑声,男人的笑声,爽朗的,带着酒意的那种。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有一股子烟草和白酒混合的气味。

      赵西洲推开门,白乙竹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不,不是大得多,是根本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在文工团演出的时候住过军区招待所,那已经是她觉得很好的地方了——白床单,暖水瓶,床头柜上放着收音机。

      但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脚下是厚实的米色地毯,踩上去整个人都陷了一点,像踩在棉花上。

      左手边是一张巨大的圆形餐桌,深色木料,桌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桌上摆着七八个冷碟,酱牛肉、松花蛋、拌海蜇、炸花生米,碟子都是成套的青花瓷。桌子中央放着几瓶酒。

      右手边是一个小舞池,木质地板,打磨得光滑发亮,四周摆着几把藤椅。

      角落里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谱架上搁着几本琴谱。

      房间最里面是一组沙发,深绿色的皮面,围着茶几摆成半圆形。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都是中年男人,穿着军装或便装,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

      其中一个站了起来,个子不高,微微发福,圆脸,眉毛很浓,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了来了,”赵参谋长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快进来,外面冷吧?”

      他的态度热情得有些出乎白乙竹的意料。

      她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拘谨的、官方式的见面——首长坐在桌子后面问话,她站在对面回答,像考核一样。

      但眼前这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招呼她的样子像是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家孩子。

      “首长好。”白乙竹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利落。

      “别拘束,别拘束,”赵参谋长摆摆手,“这里不是办公室,不用敬礼。来,坐,坐。”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白乙竹看了赵西洲一眼,他已经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了,翘着二郎腿,从茶几上拿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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