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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奉天殿前多争执,忙人查案先吃饭   4. ...

  •   4.

      正午时分,谢府高门紧闭,门前石狮子昨日落的雪还未清扫干净,柳树仅剩的枯枝随寒风作舞,正院里忽得传出几声叹息。

      往年新春,谢府上下得做足准备。昨日公主府递了帖子,今日又是哪家府上的赏花宴请谢老夫人赏光,闲聊一番,左右不过提婚配二字。

      一朝天子一朝臣,龙椅上的尊位一换,将军谢臻急流勇退,前年自请去边关驻扎,倒是在新帝面前留了个好,可其子谢熙年只封了个大理寺的闲职,勋贵间一阵唏嘘,彼此都断了念头。

      新帝顾骆推崇儒学,奉了不少大儒入朝为官。每每早朝,文臣们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而谢熙年总忍不住躲在上司身后打瞌睡,各位大儒论政是引经据典,条条是道,他只觉得全是狗屁。那些所谓的“治国良策”,在他听来竟与市井闲谈无甚区别,甚至更显枯燥。

      顾骆明显是个文化人,兵部上下被户部黄侍郎喷得狗血淋头,他劝了两句便不再言语,任凭双方唾沫横飞。

      不过黄侍郎这通骂,恰恰骂进了顾骆心里。户部今早递上的奏折洋洋洒洒一千多字,奏折是黄侍郎写的,字字情真意切,情到深处泪染墨迹,但他左看右看,字里行间就透露一个意思——国库又空了,怎么办啊陛下?

      陛下也没辙。

      早朝之上,兵部左侍郎恰巧撞上枪口,边关驻防军的军饷迟了半月,听此,黄侍郎顶着乌青的眼眶冲出来就是一句“无耻小儿”。

      二人就着军需问题吵了半天,唾沫星子横飞,听得谢熙年连打几个哈欠,恨不得托生在卧榻上,连黄侍郎青里泛红的脸都没兴趣瞧上两眼。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的边缘,青珩触手生凉,纹路在指尖划过的瞬间,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酸胀。这感觉来得突兀,像是沉在记忆深处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明明清晰得真切,细想时却又抓不住半分缘由,只余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萦绕心头。

      朝会后,谢熙年正想随人潮离开,身后大太监章清一句:“谢寺丞留步”,硬生生把他从思绪中拉出。沐浴在大理寺同僚们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他一脚踏进奉天殿。

      殿内金碧辉煌,玉狮炉氤氲瑞烟缭绕,馥兰香飘仿若鲛绡攀盘金龙柱,青白古瓷成对矗在两侧,红毯奇金丝纺仙兽模样,章清自觉无声退去。

      “臣参见陛下。”谢熙年拱手弯腰。

      殿上顾骆笔下一顿,良久,忽地出声:“谢家勋贵出身,家风清正,谢寺丞也是一脉相承的良将,朕总在想,寺丞这个职位倒是埋没了谢家的将才。”

      听此,谢熙年眼底眸光微转,抬头时已经换上副惶恐神色,一掀衣摆,利落单膝跪礼:“臣有罪。”

      “寺丞认的这是哪门子罪?”顾昀面带笑容,眉眼深处却不见笑意。

      “臣身为朝廷官,无法为陛下分忧,便是有罪。”

      “寺丞知朕烦心事,为何?”

      “微臣知晓做臣属的本分,懂得为君分忧。”

      “好一个为君分忧。”顾骆垂目沉吟片刻,眉弓微挑,抬手将一本奏折扔了下来:“既然寺丞自觉有罪,朕怎能不给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汴梁城内进了老鼠,近日总在耳边聒噪,朕近日被叼扰得寝食不安。”

      谢熙年不动声色地捡起奏折,一目十行快速阅览完奏折上所述。正是近日汴梁城内接连发生的命案,笔墨沉滞,字里行间尽是郁结之气。直至走出承天门,晨曦初升,朱红的官袍被渡上一层金边,他方才蜷了蜷冻僵的手指,呼出一口白气,对候在道旁已久的家丁吩咐:“出城。”

      食君俸禄,为君分忧。
      查案,查案。要是凶手与死者皆命丧黄泉,又该怎么查?

      5.

      汴梁城在士人笔下仿若仙都,清一水骑良驹,抱美人,金砖遍地,琼浆铺天。说春风得意,看尽长安,可阜成门外,是大片的蓬门荜户。

      周围的居民远远望见三马拉的轿车,连路上跑的狗都被主人踢到一边,生怕惊扰车中的贵人。

      黄发垂髫的孩童不懂利害关系,看着颜色明艳的马车只觉得新鲜,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盯着最左边的枣红色大马看。有位盥洗衣服的妇人看后脸色一白,顾不得污水打湿粗布衣服,拽起自家孩子正欲下跪道歉,轿内传出一年轻的声音:“无需如此。”

      孩童见有人从轿车上下来,扯扯妇人衣角,感受到衣摆被拉扯,她缓得抬起头。是个年轻官员,嘴角带笑,往孩童手中递了一串糖葫芦,冲妇人道:“我许久不外出,马车差点撞上你家孩子,还望夫人海涵。”

      一颗颗山楂十分圆润,红艳艳一串外层裹着暖黄色糖浆,倒像是新年家家户户挂的红灯笼。妇人头戴灰布巾,浑浊的眼半瞪着,连忙扯起笑容道谢,身侧的男孩已经止不住咽口水,却被妇人急忙抱起,那个孩子还没拿稳手中的糖葫芦,被抱走时眼中已经泛起泪花。糖葫芦滚到年轻官员脚边,尘土蒙在琥珀色的蜜糖壳外,在他眼中却分外明晰。

      谢熙年将糖葫芦捡起,指尖摩挲着木棍,回忆不期而至,刺骨阴冷席卷全身,脊背传来阵阵剧痛,那染着暗红的布帛残影与孩童间欢声笑语割裂开,仿若被劈成两个人一般,他被迫注视一切。

      不敢忘,不敢说,也不敢再看。

      巷口,剑被收入鞘中,来者转身离去,青色衣角拂过残破木门。谢熙年收回目光,无视来往人投来各色目光,他走到街角。

      方才,这里有人在看他。

      身旁的下属一身素衣,银发松松束成低马尾,垂在脑后,显得格外温顺,腰间不似他人玉佩琼琚,仅配一块质朴的木牌。他手捧一件堇色斗篷,上前提醒:“大人,风有些急,别伤了身体。”

      “风雪欲来,穿上衣物就能阻寒吗。”谢熙年接过斗篷发问。

      下属微怔,旋即勾出一抹了然于心的笑:“自然是不全能,要是有间能御寒的屋子或者老天爷下的雪足够小,小到您能够接受。”

      谢熙年眼睛微眯,语气轻快上了轿车:“今日有雪,踪迹被掩盖,不便追查,路遇刺客,损失糖葫芦一串。掉头去咸宜坊,再买一串,以慰我受惊吓。”

      “买两串。属下没保护好大人,自罚一串。”帷幕外,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传入谢熙年耳中,他回道:“允了。”

      6.

      “他去了?”他放下鸿笔,指尖拂过发丝按压着眉心,语气疲惫。

      “……去了。”

      乾清宫内,顾骆随手拿起一封祝贺诞辰的奏折,扫视一遍,提笔落下二字——朕安。

      “父皇那边如何?”

      身后侯着的侍卫低头不语。

      “朕知道了。”说罢挥了挥手,声息中藏着难以察觉的乏力。

      侍卫退出乾清宫,乌云密布,月牙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连同一丝微光都无法透进来。

      黑暗中有人执起油灯,仅着中衣走至院中,墙角的腊梅上压着厚厚的积雪,花苞却透着几分倔强的韧劲,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赏花赏雪都是赏景,花苞还透着粉嫩,人却早已神游天外。那人心头莫名一抽,漫天飞雪里,似也有这么株腊梅,一袭深紫华服曳地少年人身影背对着他,发间落雪如霜。如今梦中人不再,只剩这满园白雪,一片茫茫影影绰绰。

      “你在怨我吗?”

      徐徐晚风吹起院中的落梅,油灯灭了,黑夜张牙舞爪撕扯起这一切,贪婪到从不留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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