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观众》风扶意

1、规则 积分排行榜

　　哐！

　　宿管突然查寝，惊得307房的煮锅风筒掉了一地。

　　舍长结结巴巴地解释：“三床的牧岑同学有病，需要每天熬药喝。他专门跟老师打过用电报告——不能记我们违规吧？”

　　宿管问：“他人在哪儿？”

　　“应该是在参加社团活动？”舍长不太确定，“毕竟是高三才转学过来的，想要尽快融入的话，最好每节活动课都去。”

　　……

　　夕阳社的活动地点在情人湖边，沿湖摆了一排标注着成员名字的露营椅。每周二、周四傍晚五点四十分至六点二十分，大家会齐聚在此欣赏落日。

　　今天，九把椅子九个人，一如既往。

　　“我叫宋南。”女孩局促地攥紧衣摆，“是陈雅同学推荐我过来的。她说……如果积分排名太低、担心被老师惩罚，可以去试试参加自律部或夕阳社。”

　　“这段话真是令人讨厌！”染着黄毛的男生翘起二郎腿，“听着完全是被自律部拒绝了，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我们夕阳社？想从这里获得超高积分评奖评优，就别用那副语气吧。”

　　宋南认得这个人——前几天公布的学生积分排行榜，作为高一级第13名的孙思奇，因为分数构成里的“社团活动分”占比过高而“课业成绩分”相当拉胯，被还没弄清楚状况的新生举报过。

　　老师严厉地当众批评了举报者，并再次强调：积分排行榜是学校运行的基础，是学校规章制度的体现，是绝对公平公正的存在！

　　宋南说：“对不起。”

　　“跟兴趣爱好无关的社团，就是要用积分吸引新人加入啦。”社长赵茗秀微笑道，“宋南？推荐你过来的陈雅同学，有没有具体告知过你——夕阳社是做什么的呢？”

　　比起孙思奇那类问题少年的外形和气质，赵茗秀看起来要好相处得多。明明是炎热的九月，她却穿着款式朴素的暗红薄毛衣，衬得人很温和友善。

　　宋南微微仰头去看她：“是……是维持校园纪律的社团。”

　　“那么！”赵茗秀说，“今天就难得地全员出动，向新来的宋南同学介绍一下夕阳社的活动流程吧。”

　　……

　　离田径场约二百米的地方，有个因路途遥远而废弃的体育器材室。据说是拆除比维持原状要花费更多钱？又或者是害怕哪一天有领导拍板宣布重新启用？所以一直以落灰的形态保存在那里。

　　没有监控的地方，便于人们任性妄为。

　　范老师是来废弃体育器材室吸烟的——听说前几年有学生偷偷吸烟点燃宿舍、险些酿成大祸，导致学校的禁烟条例修改到了严苛没人性的地步！他身为几十年的老烟民，来到这所学校就职以后，为了不被扣分，实在是忍得很辛苦！

　　幸好有好心同事推荐了可以放松的隐蔽地点，能让他在压力山大的工作时间偷偷来上那么一口……

　　想到自己在教师积分排行榜里的名次，范老师锁好门窗，倚着唯一一处被悄悄来到这里的人们用背部擦干净的墙壁，惆怅地点燃了一根烟。

　　都怪没用的学生！考出那样的成绩！

　　连带着我的课业成绩分都不高！

　　真是不公平！

　　范老师想：学生的积分构成有“课业成绩分”“社团活动分”“平时行为分”三类，都只关乎到学生本人。教师呢？“课业成绩分”要看学生、“团队协作分”要看同事，拿捏在自己手里的只有“平时行为分”……我真该好好抓抓学生的平时行为，以免他们的日子过得太舒服、觉得“课业成绩分”没那么重要了！

　　“这么热的天……恶心的花草树木已经够臭了，竟然还有人敢散播烟味破坏校园环境！”孙思奇在体育器材室门口站定，夸张地皱了皱鼻子。

　　赵茗秀微笑道：“没有不遵守规章制度的人，夕阳社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谁去？”孙思奇回头望，“牧岑去吧？适应了一个月，应该懂流程了？”

　　宋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那位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同学低下头。

　　“总是以身体不好为借口拒绝可能有肢体冲突的活动……真是看不起你！”孙思奇故作无奈，“那就没办法了？还是我来吧！”

　　哐！

　　他踹开体育器材室的门！

　　“范老师？”孙思奇挥舞双臂，“竟然还是熟面孔哦……听说四班的数学成绩被您带得很难看？”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这里是废弃器材室，没有开放社团活动场地申请。”范老师眯着眼看不远处的那一队人，决定原谅夹枪带棒说话的学生——违规使用的场地，用久了觉得它属于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孙思奇一屁股坐上旁边积灰的烂凳子，在“嘎吱嘎吱”的声响里再开口：“可是我们想在体育器材室进行社团活动哎。您把味道搞得好臭——老师，没记错的话，学校是禁烟的吧？”

　　“你去开窗通通风。”范老师说，“我吸完这根就走……你们是哪个社团的？”

　　孙思奇说：“看来老师不仅课教得不好、平时行为不好，人缘还很差劲嘛！算了算了——互相提醒告诫是多么无聊的事情！还得是自己直面比较有冲击力！”

　　哐！

　　宋南捂住嘴。

　　孙思奇揪住范老师的领子，把他从地面拎起来，凑近欣赏着对方青黑的眼眶：“体育器材室放着那么多纸箱纸盒。假设因为你吸烟，害得这里起火，把周围美丽的花草树木烧没了……园丁阿姨会伤心的吧？”

　　“什么意思？”范老师从疼痛里反应过来，“关你什么事？你还敢打人……成绩很好？不需要平时行为分了？”

　　哐！哐！

　　“老师才是不需要平时行为分的人吧？”孙思奇揉揉手腕蹲下来，盯着缩在角落里的范老师，“自以为偷偷摸摸地违反规章制度，就可以不被任何人发现、不承担任何后果、不遭受任何惩罚……不知道世界上有一句话叫做‘人在做天在看’吗？”

　　范老师抬手擦嘴，擦了一手背的血。

　　宋南看得胆战心惊。

　　“自律部是学生内部自我监督的社团，夕阳社是监督教师行为的社团。”赵茗秀向她解释，“都是为了优越的教育资源和社会资源进入学校……老师们拥有着校方支付的、远超常人的高薪，拥有着增减学生积分的权力，如果不受到相应的约束，会显得规则很不公平。”

　　“作为夕阳社社员，日常活动就是游走校园、寻找违反规章制度的老师。找到以后，给他们开一张违规证明，要求他们填写并签字。周二周四活动课，拿着填好的违规证明去情人湖边登记，就能够获得夕阳社的社团活动分——老师扣多少分，你就加多少分。”

　　似乎是为了展示，不远处的孙思奇特意抬起手，向宋南挥了挥刚从衣袋里掏出的、皱巴巴的纸。

　　赵茗秀懒洋洋道：“高风险高收益吧？毕竟我们还有学生身份，我们的积分同样拿捏在教师手里……如果我们行为不当，说不定会获得加倍的报复呢。”

　　宋南犹豫一指：“打架斗殴……也是要被扣平时行为分的违规行为吧？”

　　“新人！今天是为了教你才全员出动的。自己一个人行动的时候，请多动动脑筋？”穿着紫色高领衬衫的男生用手臂搭住宋南的肩，“没有监控没有人证，没有自己承认并填写的违规证明，谁说孙思奇打架斗殴了？不过吧……他开展社团活动的手段是比较激进。”

　　“夕阳社规矩宽松、不作强制要求，但还是不提倡大家使用暴力。”赵茗秀亮起手机给宋南看，“不使用暴力，也能获得好成果。”

　　——是个积分统计的简易小程序，上面有夕阳社内八位成员的积分和排名。440分的孙思奇位列第一、425分的赵茗秀位列第二、407分的颂晴然位列第三。

　　宋南偏过头看：颂晴然是位瘦削的女生，规规矩矩地穿着全套校服，标准的斯文优等生模样，不用多加分析就知道没有半点儿攻击力……应该是跟孙思奇完全相反的、以理服人的类型？

　　要示范……应该是让她来示范吧！

　　以103分位列最后的紫衬衫男吴有礼问：“决定好了吗？你要不要加入夕阳社？虽然说我们养老社团宽进宽出……但是后面退出、积分清零的话，一切努力全打水漂，很不划算哦。”

　　即便只是最后一名的103分……宋南想：足够我摆脱学生积分排行榜末尾的、被惩罚的命运了。

　　“我要加入。”宋南深吸一口气，“把我的名字加上去吧！”

　　那边，孙思奇心满意足地收好违规证明，捏捏范老师红肿的脸：“范老师？填完个人信息、扣完积分，接下来就是罚款环节了——请把您的钱包拿出来吧？”

　　范老师抬头瞪视他。

　　“罚金不会很重的。”孙思奇说，“范老师，您初来乍到，应该掏钱请同事吃吃饭、打听打听规矩的——从那里省下来的钱，就赞助给我们夕阳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