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哮喘 她知道，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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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姜衍和姜念谁都没有再开口。
车轮在柏油路上一圈一圈地滚动，姜衍蹬着脚踏，落日的余晖被切成一片一片，像是快速滚动的录像带。
穿过两座桥，一大片金黄色的麦田，再经过几个老旧的汤面馆，一个快倒闭的小超市，就到了荷花巷。
荷花巷的全名是荷花巷小区，几条短窄的旧巷围成一片居民区，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一切都发生在这片小小的土地。
小区外墙上不知是哪个住户养的爬山虎，顺着墙壁往上攀，攀到阳台上的防盗窗。上面的铁管被雨淋了一轮又一轮，已锈迹斑斑。
从初中开始，他们就从平木镇搬到了这里。姜宁生给出的理由是：镇里离高中太远，他们上学不方便。
但姜宁生向来没那么好心，搬过来没几天，半吊子脾性就马上复发。整日不问世事，人不见人，死不见尸，每月给一点可怜的生活费，房租都不够交，剩下的空子全靠姜衍姜念兼职。
切，原来是为了打工方便。
姜念轻呵一声。
她不喜欢这里。
住在镇上的时候独门独户，就算有亲戚，但房门一关，还能算得上是一身轻；住在市里就不行了，房门一关，装修声还在嗞嗞嗞响个不停。
当然，如果有的选的话，她肯定都不喜欢。
如果真要论起喜欢，她什么都算不上喜欢。
一切只是因为恰好罢了。
唉，真是想多了。
姜念不知道她是不是天生无情，什么到她这里都是可有可无。她对任何人好像都是虚情假意，有可以，没有也可以。
她把自己打造得无坚不摧，这既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劣性。
车子刚到小区门口，姜念就从车上下来了。姜衍一言不发，照常把单车推进小区车棚里。
住在市里比镇上近，但也好不到哪去，公交不顺路，得转车。姜宁生就一辆破摩托，一杯酒下肚，大手一挥让他们自己解决。
俩人干的都是小活，交完房租就剩几百块，只能暂且买个自行车凑合。
姜念原先死活不坐，可想着自己也是花了钱的，只能别别扭扭地坐在后座了。
姜念想着，眼神莫名飘到姜衍停车的背影上。
反应过来，她转过头去，心里一阵烦躁。
巷子里的美化店里，钱大婶正拿着苍蝇拍，百无聊赖地拍苍蝇。
力道之大，更像是在泄愤。
其实这是个夫妻店，原来是钱婶和胡叔轮流着在岗，但胡叔麻将瘾太大，整天忙着八万九筒，慢慢就变成了钱大婶一个人。
钱大婶早就不满，因为这个俩人吵过多次，矛盾不仅没化解，反而愈演愈烈。从车子吵到房子，从房子吵到孩子。
现在她面上看着店，背地里早想着离婚了。
“呦，回来啦？”
“嗯。”两人异口同声。
姜念皱眉，而姜衍淡淡地低下头。
钱大婶咧嘴一笑，丝毫没察觉到这怪异的气氛：“今儿回来这么早啊？”
“刚考完出成绩。”姜念客套一笑，“所以放学早一点。”
“哎呦，学生真是辛苦！这次考得怎么样呀？”
气氛顿时降到冰点。
“我……”
姜衍刚要开口就被姜念抢先了。
“他第一，我第二。”
“其实……”
姜衍再度开口又被钱大婶抢先。
“这兄妹俩，脑瓜子一个比一个顶用！哎呦，俺家那崽子就不行！整天不给我惹出乱子都算好的了……”
美化店的钱大婶，也是荷花巷的居民。她早年是村里的，后来拆迁，她分到的房子多，想点子腾了腾空，在家里开起了美化店。
她是出了名的好心肠，店里货品多，价格便宜，邻里有个啥忙都乐意帮；唯一缺点就是大嘴巴，话多，且一激动就蹦出口音，无限遥想公瑾当年。
姜念头次搬来还认认真真地听她说，结果从白天坐到晚上，钱大婶喝了杯水，说我们再来前情回顾一下……
“那个……钱婶，”姜念咬咬牙，“今天作业有点多，我先走了。”
“哎，好！”钱大婶手臂一动，眨眼间又拍死一个蚊子，“哎呦，学生真是遭罪哟！”
姜衍锁上自行车，就和姜念一起上楼。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四楼。
荷花巷是老小区，外头墙皮剥落，里头用的还是几十年前流行的白色长条瓷砖。大部分居民为了安全都换了防盗门，但姜宁生显然不在意这些，至今用的还是原装铁门。
蓝门年久失修，油漆掉落的地方已然生出褐红色的铁锈。门上的广告密密麻麻，撕了又贴，贴了又撕，锁链子一刮风就叮叮当当地响。
姜念熟练地掏向裤兜，里面却空空如也。
“拿钥匙了吗？”姜念终于回头看了姜衍一眼。
“我……”姜衍结结巴巴。
他轻喘一声，手掌已经出满了汗。
“拿了吗？”
“我……”
少年粗喘一声，再无后话了。
姜念回头看去，少年指尖泛白，撑着门框慢慢滑到了地上。
姜衍嘴唇张大，发出嘶嘶的呼吸声，不时干咳几声，模样痛苦。
他犯病了。姜衍从出生就有先天性哮喘。
姜念知道，他的书包里放着沙丁胺醇。
但她并不想去拿。
姜念对他一直有种没来由的厌烦。他就像曾停留在她掌心的那只受伤的小麻雀，身体发烫，呼吸微薄，好像一捏就会死掉。
可是她并没有一颗想要保护他的慈悲心。
如果，他从来没有出生过就好了。
对，如果姜宁生那个该死的东西没有出轨，没有到处去惹祸，如果妈妈没有走，没有那些在深夜压低了嗓子还能听到的哭声。
那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他是她所有卑鄙、痛楚与怨恨的化身。
是他，是他把自己给毁了。
姜念恶劣地想，就这么看着，任由他慢慢晕死过去。
但……
真麻烦。
姜念翻开他的书包，利索地拿出一个带喷嘴的蓝色小铝罐。
一本张开的硬皮笔记本被带出来半截，又滑了回去。
姜念移开目光，握着瓶子用力摇晃了几十下。
“吸。”她把喷嘴递到他唇边。
姜衍含住喷嘴深吸，姜念按下药罐。
药雾顺着气流带入肺部。
“屏气。”
10、9、8、7、6……
10、9、8、7……
循环两次后，姜衍的脸色终于好了点。
姜念的脸色也好了些。好歹人是没死。
荷花巷里都住着些工地老汉，物业不管，整天烟雾缭绕，所以姜衍就算按时吃着药，哮喘也总是复发。
做这种事情，姜念都做出了经验。
可以说，在这一点上，荷花巷的人倒是很像。
每个人都生活在经验里，而不是生活里。
“钥匙。”姜念又说。
姜衍满头大汗，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她。
铁链当啷，门开了。
这栋是握手楼。屋里的采光很差，窗户外面是墙，墙外面还是墙。一年四季都灰蒙蒙的。
姜念吐出一口气，照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姜衍收起刚才被翻乱的书包，走进门内，心脏还在不自然地跳动。
“呼吸，呼吸……”今早看过的诗歌在脑中回响。
“我们是装满热气的，两只小瓶……”
他的身体不自然地颤抖着。
“菩萨，菩萨……”
“空气和天空……”
姜衍的手抓住木桌边缘。
不，他想。
他绝不能放任这种情感肆虐。
……
“吵吵吵！你哪天不吵？”
“我吵？从孩子生下来开始，你有管过一天吗？”
“管过没？你管过没！”
窗外，对面楼的夫妻还在吵个不停。
而房间内，姜念趴在床上，想起姜衍泛红的耳尖，书包里的日记，忽然笑了。
她知道，该如何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哮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