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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同舟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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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夏柠准时出现在餐厅。
她换了一身珍珠白的套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妆容精致,口红是得体的豆沙色。母亲苏文茵已经在餐桌边,看见她,立刻站起身。
“柠柠……”苏文茵快步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眉头紧皱,“洛川昨晚是不是来过?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夏柠拍拍母亲的手:“妈,先吃饭。爸呢?”
“在书房,接电话。”苏文茵压低声音,“从早上六点到现在,电话就没停过。几个老股东,还有媒体那边……”
“先吃饭。”夏柠重复,扶着母亲坐下,自己在她对面落座。
佣人端上早餐,简单的清粥小菜。夏柠舀了一勺粥,刚送到嘴边,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夏明松走进餐厅。
这位夏氏集团的掌舵人,此刻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看见夏柠,他脚步顿了顿,似乎在强行压着怒气。
“爸。”夏柠放下勺子。
“洛川那小子,”夏明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昨晚几点走的?”
“十一点多。”
“他说的订婚取消?”
“是。”
“理由呢?”
夏柠沉默两秒:“他说他心里有放不下的人,不能和我在一起了。”
苏文茵手里的汤匙“哐当”一声掉在碗里。
夏明松一拳砸在餐桌上。
碗碟震得哗啦作响。
“混账东西!”他额上青筋暴起,“当年是他洛家求着联姻!是我看他小子还算靠谱,对你也上心,才答应的!现在倒好,说悔婚就悔婚,把我们夏家当什么了?!”
苏文茵慌忙起身安抚。
夏明松强忍怒火,死死盯着夏柠,“柠柠,你告诉爸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心里有别人?”
夏柠抬起眼,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发红的脸。
“知道。”她说。
餐厅瞬间死寂。
苏文茵捂住嘴:“柠柠,你为什么早点不告诉我们……”
“因为当时我需要这段婚姻。”夏柠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三年前,夏氏扩张过快,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资金链就会紧张。和洛家联姻,不仅能稳定股价,最重要的是能拿到东区项目的入场券。”
她顿了顿。
“我需要时间。三年,足够我站稳脚跟。现在夏氏的财务状况已经健康,我也坐稳了副总裁的位置。所以……”
她放下餐巾。
“订婚取不取消,对夏氏影响不大。对我也一样。”
夏明松怔怔地看着女儿,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那个从小乖巧懂事、成绩优异、永远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女儿,此刻坐在晨光里,面容平静,眼神清澈,说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话。
“所以……”夏明松的声音哑了,“你这三年,是在利用这段婚约?”
“是互惠互利。”夏柠纠正,“洛川需要夏家的资金救洛氏,而我需要通过这段婚姻拿到东区项目。我们各取所需。”
“那感情呢?”苏文茵轻声问,“柠柠,你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夏柠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又挪动了半寸,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没有吧。”她轻声说,“我要这东西又没什么用。”
苏文茵没有多问,她知道,自己女儿心里是有洛川的,只是强求不来。
夏柠抬起眼,对父母笑了笑,“放心吧,这点事还打不垮我。我是成年人了,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夏明松严肃的问。
“订婚取消的消息,洛川会处理。”夏柠说,“我会配合他,对外说是双方共同决定,性格不合。尽量把对两家的影响降到最低。”
“然后呢?”
“然后,”夏柠端起已经凉透的粥,慢慢喝了一口,故作轻松的说,“继续工作,继续生活啊。”
餐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上午十点,洛家父母到了。
洛川跟在后面,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没睡。一进门,洛父洛振华就深深鞠了一躬。
“明松兄,文茵,柠柠……”洛振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愧疚,“是我教子无方。这件事,洛家会给夏家一个交代。”
苏文茵面无表情,端庄的坐在椅子上。
夏明松冷冷地看着洛振华,没说话。
“伯父,伯母。”洛川走上前,再次深深鞠躬,“所有的错都在我。昨晚我已经和夏柠谈过,也把该说的都说了。今天来,是正式道歉,也是商量……”
“商量什么?”夏明松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商量怎么让我女儿成为全城的笑柄?”
洛川的背脊僵了僵。
“爸。”夏柠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按住他的手。
夏明松看着女儿平静的脸,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重重叹了口气。
“坐吧。”他对洛家三口说。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佣人上了茶,没人去碰。洛母陈婉几次想开口,都被丈夫的眼神制止了。
最终还是洛振华打破沉默。
“明松兄,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洛川也是昨晚才跟我们说了实话。”
洛振华尴尬的笑了笑:“实在对不住,我们也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所以特地前来请罪,顺便商量一下对策。”
“我已经让公关部准备好了通稿。”夏柠说,“就说我们深思熟虑后,发现更适合做朋友,决定退回朋友位置。订婚宴取消,但两家的合作不变。”
洛振华愣了愣:“你……早就准备好了?”
“昨晚洛川走后,我加了会儿班。”夏柠说得轻描淡写。
洛川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夏柠没看他,继续对洛振华说:“洛伯伯,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股东和市场的信心。下午我会以夏氏总裁的身份,发布一份关于东区项目进展的公告,转移注意力。您那边最好也同步有动作。”
她顿了顿。
“至于我们个人的事,每天都会有新闻,热度最多维持一周,慢慢的就被冲淡了。”
她说得条理清晰,考虑周全,完全是在处理一场商业危机。
洛振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孩,忽然觉得,自己儿子确实配不上她。
“柠柠,”他声音发涩,“是洛川对不起你。以后……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洛家一定……”
“伯伯言重了。明天让洛川陪我走一趟吧,有一场公关,得我们亲自去才行。”夏柠微笑。
“好,时间和地点发给我,我来安排行程。”不等洛振华回答,洛川郑重的答应。
窗外,阳光正好,是个适合出行的好天气。
她想起昨晚洛川蹲在地上痛哭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想问她,这对戒现在还作数吗”时眼里的光。
也想起十七岁那年,图书馆里,那个阳光自信的少年,和自己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好。”她听见自己说。
夏柠当天就回了公司,用最快时间处理完一些紧急工作。
手机震动,是洛川发来的消息。
洛川:〔行程单发你了。下午三点,码头见。〕
洛川:〔夏柠,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夏柠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
夏柠:〔不用谢。〕
发送。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能容纳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每个人,都该去往自己真正该去的地方。
这时助理敲门进来,打断了夏柠的思绪:“夏总,东区项目的公告已发布,股价开始回升。”
夏柠回复:“好,继续监控。”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夏柠收拾着公文包,头也没抬,“工作上的事,随时邮件联系我。”
回到家,苏文茵正在给她收拾行李。
“妈,不用这么多。”夏柠看着那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
“海上温差大,多带点总是好的。”苏文茵把一件羊绒披肩塞进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柠柠,你跟妈妈说实话……你对洛川,真的没有一点……”
“妈。”夏柠打断她,接过披肩放回衣柜,“有些事,强求不来。”
苏文茵的眼睛红了。
夏柠轻轻抱住母亲:“别担心,我会好好的。”
下午三点,码头。
“星海号”静静停泊在泊位,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洛川已经等在登船口,看见夏家的车过来,快步迎上。
“伯母。”他接过苏文茵手里的行李。
苏文茵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今天穿了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清爽干净,如果不是眼下淡淡的青黑,几乎和三年前那个阳光开朗的洛川没有区别。
“洛川,”她低声说,“好好照顾柠柠。尽量让她开开心心回来,行吗?”
洛川眼眶一热:“我会的,伯母。”
夏柠从车里下来。她穿了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戴了顶宽檐草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游客。
“走吧。”她说。
登船手续很快。他们的房间是相邻的阳台套房,在八层,视野极佳。夏柠放下行李,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码头上,送行的人群正在挥手,彩带飘扬。
“下午四点启航。”洛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晚餐在主餐厅,六点半。或者……我们可以叫room service。”
“都可以。”夏柠平淡的回答。
游轮在汽笛声中缓缓离港。
夏柠站在阳台上,看着岸边的城市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海天一色,只有船尾翻起的白色浪花,证明着他们正在前行。
晚餐时,洛川试图找话题。从今天的天气说到明天的停靠港,从船上的设施说到航线上的风景。夏柠大多数时候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礼貌而疏离。
吃到甜点时,她放下勺子:“我出去透透气。”
“我陪你……”
“不用。”夏柠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主甲板上人不少,游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拍照、聊天、看夜景。夏柠穿过人群,走到船尾相对安静的观景平台。
海风大了些,吹起她的裙摆。她扶着栏杆,看船行过处翻涌的浪花。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海面漆黑如墨,只有船上的灯光在黑暗中撕开一道温暖的口子。远处,一轮弯月低垂在海平面上,洒下细碎的银光。
很美。
如果身边不是洛川的话。
她在甲板上站了很久,直到海风把裸露的手臂吹得冰凉。转身回舱时,她看见洛川站在不远处,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走过来。
“回去吧,”他说,“夜里凉。”
夏柠点点头,没说什么。
晚上八点多,船上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
广播里传来船长的声音,用中英双语播报:“各位旅客,我们正驶入一片不稳定海域,预计夜间将有较大风浪。请所有旅客留在舱内,固定好行李物品……”
夏柠从舷窗望出去,天色阴沉得可怕,海面已经不再平静,黑色的波浪像小山一样隆起。她检查了阳台上的物品,将小茶几和椅子搬进屋内。
晚上十点,风浪果然来了。
船身开始剧烈摇晃,桌上的水杯滑到地上,碎裂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夏柠扶着墙站稳,听见走廊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惊慌的脚步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混乱,几个旅客跌跌撞撞地跑向紧急出口,救生衣胡乱地套在身上。
“夏柠!”
洛川从隔壁房间冲出来,手里拿着两件救生衣:“快穿上!”
“情况这么糟?”夏柠接过救生衣,手指有些发颤。
“听说遇到突发风暴,船长在尝试转向……”洛川的话还没说完,船身突然一个超过四十五度的剧烈倾斜。
尖叫、哭喊、撞击声混成一片。夏柠整个人被甩向墙壁,洛川扑过来想拉住她,但巨大的惯性让他们一起摔倒在地。
电力瞬间中断,应急灯惨白的光亮起。夏柠听见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爆裂声——是玻璃窗在碎裂。
海水灌进来了。
冰冷刺骨的海水从走廊尽头汹涌而入,瞬间淹没了脚踝、小腿、膝盖……
“去甲板!”洛川一把拉起夏柠,逆着水流向楼梯冲去。
人群推搡着,哭喊着。一个老人滑倒,夏柠想去拉,却被后面的人撞开。洛川死死抓住她的手,在混乱的人流中奋力向上挤。
终于冲上甲板,眼前的景象让夏柠倒吸一口冷气。
巨大的游轮已经严重倾斜,船尾高高翘起,船头正在快速下沉。冰冷的海水像野兽一样吞噬着甲板,将一切卷入黑暗。
暴雨倾盆而下,狂风卷着海浪砸在脸上,生疼。
“救生艇!”有人指着船侧。
有限的救生艇正在被放下,但秩序已经完全失控。人们推挤着,争抢着,有人掉进海里,瞬间被浪吞没。
“我们得跳!”洛川在夏柠耳边大喊,风声几乎盖过他的声音,“船要沉了!”
夏柠看着漆黑翻滚的海面,心脏狂跳。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点头。
“一起跳!”洛川抓住她的手,“数到三!”
“一、二——”
第三个数字被一声巨响吞没。
船体从中部断裂,巨大的断裂声像是地狱的嘶吼。夏柠感到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落。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一切。
黑暗,窒息,刺骨的冷。
她本能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浮上水面。但下沉的船体带起巨大的漩涡,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她往下拖。
肺部的空气一点点耗尽,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好像看见一只手朝她伸来——是洛川吗?还是幻觉?
她不知道。
她只是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只手。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