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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林局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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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府漱玉斋。
铜盆里的热水腾起氤氲白雾,沈知微将手浸入水中,指尖的凉意被一点点驱散。春晓用棉帕绞了温水,轻轻擦拭她的手腕——昨夜被永宁掐出的红痕已褪,只剩几点淡青。
“小姐,永宁郡主也太……” 春晓心疼地低语。
“无妨。” 沈知微抽回手,自己取了青盐漱口。铜镜里映出她沉静的侧脸,昨夜那场风波仿佛未曾在她眼底留下波澜。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二等丫鬟秋月端着早膳进来。四样小菜,一碗粳米粥,一碟梅花糕,摆得精巧。沈知微扫了一眼,目光在梅花糕上停了半息——糕点上撒的糖霜,比平日多了一倍。
她爱吃甜,但只爱三分甜。这事,只有春晓和贴身嬷嬷知道。
“今日厨房换人了?” 沈知微执起银箸,状似随意地问。
秋月手一颤,粥碗险些歪倒:“没、没有……是、是张嬷嬷说近日天寒,多加些糖暖身。”
沈知微“嗯”了一声,夹了块梅花糕,细细咬了一小口。甜得发腻。她咽下,又喝了半碗粥,再没碰那糕点。
早膳撤下,秋月端着托盘退出去时,沈知微瞥见她袖口沾了点儿糖霜,在靛蓝布料上格外扎眼。
“春晓,” 沈知微净了手,在窗边榻上坐下,执起昨日未绣完的帕子,“今日起,我的饮食你亲自盯着,不许经第三人之手。”
春晓脸色一白:“小姐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 沈知微穿针引线,帕子上是一丛素雅的兰草,“秋月昨夜去了西院柳姨娘那儿,一炷香才出来。梅花糕的糖,是柳姨娘小厨房特制的‘珍珠糖’,比寻常糖霜细白三成。”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春晓却听得脊背发寒。柳姨娘是老爷的贵妾,育有一女沈知月,比小姐小两岁。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可下毒……她怎么敢?!
“那、那要不要告诉老爷?” 春晓急道。
“告诉父亲什么?” 沈知微抬眸,眼中有一丝极淡的嘲讽,“说柳姨娘在糕点里多放了一勺糖,想毒死我?”
她继续绣那丛兰草,针脚细密:“她没下毒,只是想让我的口味越来越嗜甜,最好吃出咳疾或虚胖——女子容貌有损,便难觅好姻缘。沈知月明年及笄,该说亲了。”
春晓咬牙:“她们怎么能……”
“怎么不能?” 沈知微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内宅的刀,不见血,却能剐掉人一身筋骨。春晓,你跟了我十年,该看明白了。”
春晓垂首:“奴婢愚钝。”
“你不是愚钝,是心善。” 沈知微放下绣绷,看向窗外。漱玉斋院子不大,但打理得齐整,墙角一株老梅开得正好,红蕊映着残雪。“可在这府里,心善是活不久的。”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本《女则》,底下却压着一页薄笺。是昨夜墨羽送来的密报,关于太子与兵部的往来。她看了一遍,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入青瓷笔洗,很快晕开。
“听风阁”昨夜另一条密报,是七皇子萧执的。
这位传说中的“纨绔王爷”,近三个月来,至少暗中见了六部中的五位侍郎,其中三位是太子的人。他去的最多的地方,除了秦楼楚馆,是西城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茶馆老板,曾是玄衣卫的暗桩。
玄衣卫,直属皇帝,监察百官。
“小姐,” 春晓低声问,“三日后西山梅林的诗会,您去么?”
沈知微指尖在案上轻叩。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去。为何不去?”
“可七殿下他……” 春晓欲言又止。昨夜宫宴,七皇子那杯酒,那个“小心”的玉环,还有那句“三日后西山梅林”的口信,处处透着蹊跷。
“他是敌是友,见了才知道。” 沈知微推开窗,寒意灌入,她深深吸了口气,冷冽的空气让她思绪更清。“但父亲那道漕运折子,动了东宫一年八十万两的进项。太子不会善罢甘休。萧执昨夜既然出手,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至少暂时,他与太子不是一路。”
“小姐想借七殿下的力?”
“不,” 沈知微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是互相利用。”
两日后,深夜,听风阁密室。
这间密室藏在沈府后巷一家绸缎庄的地窖下,入口是货架上第三匹靛蓝绸缎后的暗门。沈知微换了身墨绿劲装,长发用同色发带束起,脸上覆了张素银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密室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卷宗。正中一张长案,墨羽已在等候。
“阁主。” 墨羽起身行礼。他年约二十五六,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见,唯有一双眼格外亮,像淬了寒星。
“坐。” 沈知微在案后主位坐下,没摘面具,“说。”
墨羽将一叠密报推到她面前:“三件事。第一,太子已联合都察院左都御史,准备三日后上折弹劾沈阁老‘勾结外敌、泄露漕运机密’。证据是那支商队头领的‘供词’,以及沈家一个外院管事收受的五百两银票——管事已‘暴病身亡’,银子藏在他乡下老宅的灶台里。”
沈知微眸光一冷:“人证物证俱全,好手段。那商队头领呢?”
“在刑部大牢,昨夜‘突发急症’,死了。” 墨羽声音无波无澜,“东宫下的手,灭口。但死前,我们的人套出了话,太子许他事成后全家脱籍,送江南良田百亩。”
“空头支票。” 沈知微嗤笑,“第二件?”
“七殿下萧执。” 墨羽抽出另一份密报,“过去三个月,他见了吏部张侍郎三次,户部李侍郎两次,工部王侍郎四次。每次都在西城‘清风茶馆’,扮作茶商谈生意。但据我们观察,他离店后,总有两名灰衣人暗中尾随保护——是玄衣卫的‘影’字组。”
沈知微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玄衣卫只效忠皇帝。他在替陛下暗中查什么?”
“属下推测,与漕运贪墨案有关。” 墨羽道,“工部王侍郎主管漕船修缮,户部李侍郎管钱粮拨付,吏部张侍郎则手握官员考评。这三处,正是贪墨案的关键节点。而且……” 他顿了顿,“三日前,也就是宫宴前夜,萧执秘密入宫,在养心殿待了半个时辰。”
皇帝抱病,已多日不见外臣。萧执却能深夜入宫。
沈知微闭上眼,脑中线索飞速串联:皇帝要查漕运案,但太子牵扯太深,明面查会动摇国本,所以让最不起眼的七皇子暗中调查。萧执的“纨绔”之名,是最好掩护。
而太子察觉了,想借“北狄细作”之名扳倒沈家,一是报复父亲上折,二是敲山震虎,警告暗中调查的人。
萧执昨夜出手,不是因为怜香惜玉,是因为沈家不能倒——沈阁老是清流领袖,他若倒了,漕运案更难查。
至于那枚玉环,那句“小心”……
沈知微睁开眼:“他在警告我,太子不止要动父亲,还想动我。”
“是。” 墨羽点头,“我们截获了东宫一份密令,要人在西山梅林诗会上‘制造意外’,让沈小姐重伤或毁容。动手的会是永宁郡主身边的丫鬟——郡主痴恋顾世子,憎恶您,是最好替罪羊。”
沈知微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一石三鸟。我若出事,父亲必受打击,永宁背上罪名,顾家与长公主府结怨。太子这步棋,下得妙。”
“阁主打算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 沈知微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册子,那是大雍朝官员及家眷的详细档案。“永宁身边那个叫‘翠浓’的丫鬟,家里有个嗜赌的兄长,欠了赌坊三百两,三日前突然还清了。查这笔钱的来源,顺着藤摸瓜,把证据链做扎实。诗会前,送到长公主府。”
墨羽会意:“让长公主自己清理门户。”
“还有,” 沈知微转身,面具下的眼睛幽深,“萧执约我梅林见,是想试探我,还是想合作。不管哪样,我们得让他看到‘听风阁’的价值——但不是全部。”
“属下明白。” 墨羽记下,又抽出一份薄笺,“第三件事,关于您让查的‘雪蟾珠’。”
沈知微呼吸微顿。
生母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微儿……若将来……你听见‘雪蟾珠’三字……一定、一定要拿到它……它能救你的命……”
那时她六岁,不懂。后来翻阅母亲遗物,在一本医书残页里,看到关于“雪蟾珠”的记载:前朝宫廷秘药,可解百毒,续经脉,据说能起死回生。但前朝覆灭后,此物便下落不明。
“说。”
“三个月前,黑市有人悬赏十万两黄金,寻‘雪蟾珠’。” 墨羽压低声音,“悬赏人很神秘,但我们查到,最后接单的,是‘幽冥宗’。”
沈知微瞳孔一缩。
幽冥宗,江湖第一邪派,专接杀人越货的买卖,行事诡谲,踪迹难寻。
“幽冥宗在查雪蟾珠的下落,而且,已有线索。” 墨羽将一张草图推到沈知微面前,“这是他们最近活动的区域,主要集中在江南——尤其是,您母亲的老家,临安府。”
沈知微看着图上标注的红圈,指尖发凉。母亲是临安人,书香门第,嫁给父亲后鲜少提及娘家,外公外婆早逝,与那边几乎断了联系。可雪蟾珠、幽冥宗、临安……这些碎片,隐隐指向一个巨大的谜团。
“继续查,但务必小心。” 沈知微沉声,“幽冥宗手段狠辣,不要硬碰。”
“是。” 墨羽收好密报,犹豫了一下,“阁主,还有一事……顾世子今日递了帖子,想明日过府拜访。”
顾清辞。
沈知微沉默片刻:“回了吧,说我染了风寒,不便见客。”
墨羽抬眼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属下明白。”
密室的烛火噼啪炸了一下。沈知微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大雍疆域图。她的目光落在北境——顾清辞镇守的地方,又移到江南,母亲出生的临安,最后回到京城,这座繁华而危险的牢笼。
“墨羽,” 她忽然问,“如果你是萧执,手握玄衣卫,为何要找一个闺阁女子合作?”
墨羽思索片刻:“因为有些事,玄衣卫做不到,而‘听风阁’可以。比如,探查内宅秘辛,联络官宦女眷,甚至……” 他顿了顿,“从永宁郡主那样的人口中,套出话。”
沈知微颔首:“不错。玄衣卫监察百官,但后宅是盲区。而女子,尤其是我这样‘温婉怯懦’的闺秀,最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她转身,摘下面具。烛光下,那张清丽的脸平静无波,唯有一双眼,深得像夜。
“所以明日梅林诗会,我不只要躲开太子的局,还要让萧执看到——我沈知微,有与他合作的资格。”
三日后,西山梅林。
雪后初霁,西山千树梅花怒放,红白粉交错,如云似霞。贵女们裹着各色斗篷,执手炉,笑语盈盈穿梭林间,才子们则聚在亭中吟诗作对,一派风雅。
沈知微穿了身莲青色绣银梅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尖巧的下巴。春晓跟在她身侧,手里拎着个竹编小篮,里头装着点心和水囊。
“小姐,七殿下会在哪儿等?” 春晓低声问。
“他不会‘等’。” 沈知微目光扫过梅林,落在远处一座飞檐小亭,“他会制造‘偶遇’。”
话音未落,前头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华服公子簇拥着一人往这边来,为首的正是一身绛紫锦袍的萧执。他今日戴了顶紫金冠,玉簪束发,手里执着一枝红梅,正侧头与身旁人说笑,眼波流转间,风流尽显。
“殿下您看,这株绿萼梅开得多好!” 有人奉承。
萧执随手将红梅递给侍从,踱步到一株绿梅前,俯身轻嗅,姿态慵懒:“香是香,可惜太素,不如红梅热闹。”
他直起身,似是无意间回头,目光恰好与沈知微撞上。
“咦?” 萧执挑眉,眼中漾开笑意,桃花眼弯成月牙,“这不是沈小姐么?真巧。”
沈知微垂眸屈膝:“臣女见过七殿下。”
“免礼免礼。” 萧执虚扶一把,指尖在她袖边一触即离,“沈小姐也来赏梅?一个人?”
“与姐妹同来,方才走散了。” 沈知微轻声答,依旧是那副温婉怯弱的模样。
“那正好,” 萧执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本王也要去前头亭子歇脚,沈小姐若不嫌弃,同行一段?”
他身后的公子们交换眼色,有人露出暧昧的笑。谁不知七皇子风流,看来是盯上沈家这位了。
沈知微迟疑一瞬,低声:“那……叨扰殿下了。”
两人并肩往梅林深处走,侍从们识趣地落后几步。梅香清冷,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
“沈小姐,” 萧执忽然开口,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昨日本王得了个有趣的小玩意儿,想请小姐鉴赏鉴赏。”
他从袖中掏出一物,递到沈知微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蟠螭纹——与那夜他塞给她的玉环,质地、雕工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玉佩内侧刻的不是“小心”,而是一个字:
“风”。
沈知微呼吸一滞。
听风阁的“风”。
萧执在笑,桃花眼里却无半分温度,像淬了冰的琉璃:“沈小姐觉得,这玉佩……可还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