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谋》茹江

3、第 3 章 。

　　是沈知意，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沈知意把东西放下，环视了一圈破败的屋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啧，这地方比我想的还差。”

　　从小娇生惯养的沈大小姐确实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她从布包里掏出几块干饼、一包草药，还有一件半旧的棉袄。

　　“穿上，冻死了我还得给你收尸。”她把棉袄丢给林婉。

　　林婉抱着那件棉袄，上面还残留着皂角的味道。她鼻子一酸，刚想说些什么，沈知意已经蹲下身去检查灶台了。

　　林婉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穿越前那些隔阂和疏离，在这冷宫里都变得不重要了。

　　“知意。”她轻声叫了一声。

　　沈知意手一顿，没有回头，但声音明显软了几分：“别煽情，干活呢。”

　　林婉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知意把东西收拾好，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那个萧慕寒——”她压低声音，“我在冷宫里听说了些他的事。这人跟苏贵妃有仇不假，但你跟他打交道，留个心眼。”

　　林婉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好歹也活了二十来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沈知意淡淡道，“用他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她说完便推门出去了，没有再回头。

　　林婉站在空荡荡的冷宫里，抱着那件旧棉袄，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半个时辰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一身玄色官袍，眉眼冷冽如冰。

　　是萧慕寒。

　　林婉心头一紧——
　　他来做什么？

　　萧慕寒推门进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本督奉太后之命，查玉芙渠一案。”他淡淡开口，“你既与此案有关，这几日不许离开冷宫半步。”

　　林婉垂首：“奴婢明白。”

　　萧慕寒“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林婉咬了咬牙，忽然开口：“萧督公留步。”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林婉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奴婢斗胆……想求督公一件事。”

　　萧慕寒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看着她。

　　“奴婢想做些点心，在冷宫里换条活路。”林婉斟酌着措辞，“只是缺些食材和器具。若督公方便……能否帮奴婢带些东西来？”

　　她飞快地说完，心跳如擂鼓。

　　萧慕寒看了她片刻，淡淡道：“你要什么？”

　　林婉眼睛一亮，连忙说：“细筛子、好糖好面、干桂花……若能有炊具就更好了。”

　　萧慕寒没说话，转身出了院门。

　　林婉以为他拒绝了，心里正往下沉，却听见他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明日送来。”

　　脚步声渐远。

　　林婉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他……答应了？

　　翌日。
　　萧慕寒一手提着一小袋面粉和粗糖，用油纸裹好防潮，另一手拎着几罐蜂蜜和桂花，罐口还塞着防洒的木塞。

　　这还没完。
　　他背上背着一个小陶罐和几副碗筷，外加捆着一捆干透的枯枝，东西备得周全细致。

　　林婉仔细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见了个要回娘家的小媳妇。

　　萧媳妇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朝他身后望去，林婉惊异地发现那后面竟还跟着三名面色惶恐、衣衫破旧的女子。

　　还真有些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意味。

　　“真难为你了，快快，都来屋里坐吧。”

　　招呼着几人进屋去，她只顾着和这三名女子讲话，竟把拖家带口的某人晾着了。

　　那“小媳妇”只得悻悻收整好东西，坐到旁处去。

　　不知何故，他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涩然，竟暗暗吃味，觉得她待旁人倒比待自己热络几分。

　　一番交谈下来，林婉才知晓三人的来历。

　　年约十二三岁的孤女阿桃，是因父亲获罪没入宫中。

　　二十出头的青禾，原是才人身边的一名宫女，主子失势后就被弃于此。

　　年近三十的苏姨是其中最年长的，她原本是罪臣之妻，家族倾覆后便被扔在冷宫，性子沉稳，很是见过些世面。

　　三人皆是走投无路，被带来时以为是死路一条，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你们怕吗？”林婉轻声问道。

　　阿桃咬唇点头，青禾垂眸不语，苏姨轻轻叹气。

　　“怕也无用，留在冷宫，迟早会冻饿而死。苏贵妃不会放过我，你们跟着我，或许会被牵连，但也有一线生机。”

　　林婉声音平静，字字真切，“我家中曾做甜品营生，我会做各式点心糖水，咱们可以靠这个谋生，只要彼此信任互不背叛，就一定能活下去。”

　　“真的能活下去吗？”阿桃怯怯抬头，眼中满是期盼。

　　“能。”林婉语气坚定，“从今往后我们便以姐妹相称，不分主仆，只管同心协力。”

　　苏姨最先动容，她赶忙屈膝行礼：“奴婢愿追随姑娘，绝无二心！”青禾与阿桃见状，也连忙跟着行礼。

　　林婉连忙扶起三人，萧慕寒站在角落，静静看着这一幕。

　　谁都知道这深宫之中，人心凉薄，他从未见过冷宫里还有这般相互托付的情义，不免心中涟漪微动。

　　“东西就给你留下了，只是注意生火时务必小心，烟不可太大，以免引来侍卫。”

　　萧慕寒叮嘱一句，便转身离去，不打扰她们安顿。

　　林婉给三人分派好任务，自己走到灶前，轻声问系统：“系统，甜品的配方和做法是什么？”

　　【系统提示：基础甜品——桂花糖糕配方：面粉揉制，加入蜂蜜与桂花，上锅蒸制，待凉切块即可。】

　　可能因为有系统的加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林婉竟然也能干的得心应手。

　　萧慕寒并未走远，他悄悄躲在屋外暗处，目光不自觉落在屋内忙碌的身影上，眼底冷意渐消。

　　灶火燃起，微弱的火光驱散了屋内阴寒。
　　几块桂花糖糕在蒸笼里渐次成型，甜香四溢，米白的糕体上点缀着点点金黄桂花，软糯诱人。

　　阿桃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起来：“好香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点心！”

　　青禾脸上也露出笑意，苏姨望着那几块糖糕，眼眶微微发红。

　　在这死寂一般的冷宫里，这缕甜香，是难得的人间烟火，更是活下去的希望。

　　夜色渐深，林婉收拾好工具，转身便见窗台卧着那只夜枭。

　　这几日，它总在她忙完后前来，静静相伴，从不离去。

　　她取了一块刚做好的桂花糖糕，掰下一小块递到它面前，轻声道：“尝尝？”

　　夜枭缓缓偏头，尖喙轻轻啄走那块糕，羽翼轻轻蹭过她的手背，温顺得不像猛禽。

　　她轻声道：“你呀，总来蹭吃，倒是成了常客。”

　　夜枭似是听懂一般，扇了扇翅膀，金褐瞳子望着她，眸里满是温顺。

　　——

　　可纵使她们再小心，却还是引来了个大麻烦。

　　一日，林婉新做的玫瑰牛乳糕即将出锅，甜香漫出院落之际，院门外却骤然传来厉喝，震得窗纸发颤。

　　“里面是谁在生火？冷宫禁地，私自动火可是死罪！开门！快点开门！”

　　脚步声沉重急促，带着蛮横之气。

　　阿桃、青禾瞬间吓得浑身发抖，苏姨脸色一沉，就要扑过去灭火。

　　暗处的萧慕寒眸色一冷，指尖按在袖中短刃上，随时准备出手。

　　林婉却一把按住苏姨，声音压低却格外坚定：“别灭，一灭就坐实了我们私藏火种、意图不轨的罪名，反而会被当场打死。他们不是查规矩，是来敲竹杠的。”

　　话音刚落，院门被一脚踹开。

　　领头的管事内侍挺着肚子，三角眼阴鸷，身后跟着两名腰佩长刀的侍卫，一看便是欺压宫人成性的恶奴。

　　一进屋，甜香扑面而来。
　　那管事内侍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翻起贪婪的光，厉声喝道：“好大的胆子！冷宫禁令，不许私藏火种、私制物品，你们这是公然违抗宫规，找死吗？”

　　他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碟玫瑰牛乳糕，口水几乎要流出来：“谁给你们的胆子，在冷宫里做这种东西？”

　　林婉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尽显姿态谦卑，脊背却挺得笔直：“公公息怒，我们饥寒交迫，只是生火取暖，顺带做些粗劣点心打发时日，绝不敢违反宫规。”

　　“打发时日？进了冷宫，生死由命，私自生火就是死罪！”

　　管事内侍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抢那碟点心。

　　林婉不动声色挡在桌前，语气依旧谦逊有礼：
　　“公公身份尊贵，这粗劣吃食不配污了公公的眼。若公公肯高抬贵手，容我们做点心营生，我们每日给公公送上孝敬和份子钱，远比动手抢夺更划算。”

　　管事内侍动作一顿，三角眼转了转，在冷宫当差油水极少，若有稳定的好处，他自然动心。

　　“这破东西能值几个钱？”他半信半疑。

　　林婉用布巾托起一块玫瑰牛乳糕递过去，糕体软糯，甜香扑鼻，上面还点缀着细碎的玫瑰花瓣。

　　管事内侍接过来咬了一口，眉眼瞬间舒展，赞叹道：“好东西！”

　　林婉趁热打铁：“公公也瞧见了，只要公公行方便，好处少不了您。若是公公赶尽杀绝，我们横竖一死，索性把公公勒索欺压冷宫宫人的事闹大，公公的差事，恐怕也保不住。”

　　管事内侍脸色一变，权衡片刻，松了口：“好，咱家给你们机会，但每日孝敬银子一分不能少，不许对外声张，若是走漏风声，我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奴婢记下了。”林婉垂首应下。

　　管事内侍又抓了两块糕点，才带着侍卫扬长而去。

　　院门关上，阿桃再也忍不住，扑在青禾怀里后怕地哭起来，苏姨也大口喘气，仿若心有余悸般。

　　林婉缓缓滑坐在地，后背冷汗浸湿衣衫，双腿发颤，方才那一刻，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暗处的萧慕寒走出来，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不怕？”

　　“怕，但我不能带着姐妹们一起等死。”林婉抬头，眼中依旧带着倔强。

　　萧慕寒看着她，心中那根沉寂已久的弦轻轻一颤。他沉默片刻，沉声道：“这些人贪得无厌，日后只会索要更多，迟早会走漏消息，你们需早做打算。”

　　林婉点头：“我知道，我们不会坐以待毙。”

　　她转身正要给三人分派后续事宜，院墙外忽然传来压低的嘀咕声，随风飘进几句。

　　“别嚷嚷，方才那李公公回去，说冷宫里那新来的宫女不对劲，做的那点心，好像和玉芙渠那案子有关……”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慌乱的脚步声远去。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灶膛火星噼啪作响，格外清晰。

　　林婉心头一紧，抬眼看向萧慕寒。

　　萧慕寒脸色冷若寒冰，周身气息沉冽。

　　他缓缓吐出几个字：“他们终究，还是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