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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维生素C(2) 人人都想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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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莫要为孩儿伤心了。”田少爷抬起瘦削的脸,望向同样瘦削的母亲。“我自知即将绝于此日,早已写好了遗嘱。在我死后,我的遗产全归我的母亲。”
田夫人早已泣不成声。“你竟然写了那么晦气的东西!我儿命苦!为娘的恨不得替你去了!”
田夫人哭得脑壳疼,但做惯了生意的脑瓜忽然想起了别的事:“可是你没有财产啊,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给你!更不要说遗产了!”
田公子在枕上愣住了。
田夫人也被自己的联想惊得愣住了。
“不过没关系。”田夫人流着泪,握住了儿子的手。“我手上这个金镯子,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生意赚到的;这回,我把他传给你,这样你就有财产了!吾儿的遗嘱,也不至于看起来那么可怜了!”
药师听得嘴角直抽筋,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只要我在,必然让你们母子齐齐整整的!不要再说这些话了!这金镯子有更好的去处!”
他的眼神不留痕迹地扫了一圈屋内。
刚才那个啧啧的“影阳师”领教到了他的厉害,捂着磕青的腿颠颠地跑去治伤了;屋里现在只剩下他们三人。
万事俱备。药师神色严肃地拿起田夫人手中的金镯子,逆着光看了看成色。
“这上面刻着的凤凰乃是祥瑞之兆,能压制住公子身上的魔!但公子此刻体虚,我必须立即将魔引出来!”
田夫人有些惊慌:“该怎么办?”
“提前做法,引出魔气!夫人,你肉身虚弱,需要离得远一点,再把门关上;我会立马引出此魔,让你们母子团圆!”
药师飞快地窜到了香炉旁。
他缠着红线的手指微动,香炉的烟瞬间变换成另一种颜色。
他回头一看,田夫人还在门口恋恋不舍地望着屋里的儿子。
“快关上门!一旦魔气泄露,就大事不妙了!”
只听“咣当”一声,门终于关上了。
田夫人跑得还挺快,药师满意地点点头。
欸,她怎么还把门锁上了!
药师想告诉田夫人不用锁门,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反正溜走的机会有的是,一会儿再说吧。
田公子还没昏过去,他还得装腔作势一会。
“阿喔厄一乌於埃喂欸奥偶you……”药师念起了常人听不懂的咒语。
枕上的田公子面色苍白如纸,不知道是病的还是饿的。
“魔气速来阿喔厄一乌於埃喂欸奥偶you……”药师并没有停止,他知道此刻田夫人的耳朵正贴在门上。
“啊!!!”药师换了副声线,忽然抓住了胸前的衣襟。“疼疼疼疼疼……”
“大胆邪魔,竟敢附着于这个年轻人身上!”药师的声音换了回来,表情开始变得格外正气。“除去你是我等的宿命!即使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
药师停顿了数秒,再次捏起了嗓子:“你这小小药师还敢与我抗衡?我修炼百年,怨气滔天,岂是你这小辈能压制住的!哈哈哈哈哈!呃,呃,呃!”
他忽然像被鸡毛卡住了嗓子一样。
“啊!是黄金,竟然是黄金……”药师沉浸在戏剧的对白中无法自拔,“你竟然准备了黄金!黄金会腐蚀我的灵魂啊啊啊啊啊!”
“黄金越多的话,对我的伤害就越大!你竟然知道这个上古失传的办法!痛痛痛痛痛!”
每一句都要让田夫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等了几秒,感觉田夫人应该记住了刚才的内容。
他又换回了平日的声音:“我终于夺回了我身体的控制权。邪不压正,你就乖乖束手就擒吧!”
完美的剧情,完美的演绎。药师只想给自己打个满分。但还有一个句号要画上,才算是完美的故事。
他又捏起了嗓子:“啊,黄金!可恶的黄金!黄……”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就像自己体内真有魔被镇压了一样。
他屏住呼吸,让自己的本音显得虚弱一点。
“田夫人,令郎身上的魔已经被我驱除干净了,但它此刻正潜藏在我的体内,尽管黄金的力量过于强大,可还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净化完毕。”
“令郎接下来需要服七七四十九天的丹药,账单我已经让信使送到了你家店里。”
药师把紧要的内容说了一遍,但却迟迟等不到下文。
怎么回事?他想往门外看看,可经过刚才那么一通演,他的腿有些无力。
他谨慎地向门口走去。“田夫人,你还在吗?”
从未预料过的声音,在他身后悄然响起。
“我一直都在啊。”
这声音……与他刚才装模作样模仿的魔声不同,这是真正能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阴恻恻的,雌雄莫辨。
冷汗遍布全身。
药师僵硬地循声望去:这声音竟然是来自于田公子的!
“田……公子,勿要开玩笑了。”药师的手微微一抖。
“玩笑?”躺在榻上的瘦削青年冷冷一笑。
只见那张苍白的脸上表情神秘莫测,嘴唇张张合合:“你要不要猜猜,我是谁?”
药师的手疯狂颤抖:“你……不会……这人身上不会真的有魔吧……我……”
“哈哈哈哈哈!”“田公子”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大笑,“黑山老妖我,本来只想在他身上沉睡须臾,可没想到竟然有人口出狂言,说能降伏我,还装作被我上身!你这个唱双簧的骗子碰什么瓷啊!”
药师虽然腿脚无力,但一直不停试图向门口挪动。“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这种不自量力的骗子吧!”
药师的后背撞到了门,锁也随之微微一动。他心中叫苦不迭,锁还没开,他跑不了!
“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真不知道老身的本事啊!”“田公子”面色一变。
药师心道不好,只能没命地往窗口奔去:窗口总不会上锁吧!
但他没能摸到窗口,右腿一软,整个人就被倒吊了起来。
好疼,钩住脚的绳子险些把他的脚勒断!这就是黑山老妖的魔力吗?好强!
“田公子”依旧用瘆人的声音说道:“你方才不是有千般的本事吗?怎么,你的灵气都去哪了?”
上下颠倒的药师呼吸不畅,脸部通红:“那……只是糊弄人的障眼法!我不是修真者,没有灵气!您老人家就放过我罢!”
“那你给这孩子开的药呢?也是你瞎搞的?”
“不然呢!我祖祖辈辈纯良种地,到了我这一代想要投机,便学了些障眼法哄骗世人。其实我啥都不会!这药就是隔壁药房抓的山楂丸子拌了点土!”
“哦?”“田公子”拉长了声音。
“您可千万别不信!”药师带上了几分哭腔,“我这字字句句是真,如有作假天打雷劈!”
“这是你骗的第几家?”“田公子”问。
“第一家!我刚刚下山,就碰上了这家的病人!”药师尽管脚朝天,但脑子依旧在转。肯定不能多认,甩得越干净越好。
但天不遂人意,原本在衣兜里藏得好好的金银珠宝,忽然很配合地开始一个一个往下掉。
听着这声音,药师的心都在滴血。
“第一家?”“田公子”微微冷笑。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说谎话,这是第一百一十一家!因为数字吉利,我今天还在我手心里画了三个竖,这回真的不敢骗您!”
勾在药师脚上的绳索忽然下落。他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落在地上的珠宝卡在他的嘴里,他悲哀地想,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不喜欢珠宝的一刻。
他手疾眼快,飞快地向紧闭的两扇窗扑去。只要趁着外面的人不注意溜走,就不会被抓去见官了!
而且不论如何,都不能和这妖怪待在一个屋子里!天知道这老妖要怎么折磨他!
窗户开了,他心中欣喜。微风拂过他的脸,他急切地向前窜去,迫不及待地想要呼吸新鲜空气。
但窗户之外,出现了一张他不想看到的脸。
他拄着窗台的手忽地一软。
温凛问:“你想跑哪去?”
温凛此刻的声音竟然和刚才的黑山老妖一模一样!
他看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温凛、站在不远处怒瞪他的田夫人、围起来的护卫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猛地回过头去。脸色苍白的田公子慢慢站了起来,尽管还是那副病怏怏的样子。
“不是黑山老妖?”药师的嘴张了又闭,他的神色变了又变。
他恍然大悟,看向温凛:“刚才……全是你搞的鬼?”
温凛也不回答,只是笑眯眯地问:“怎么样,我的剧本是不是比你写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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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酸!”田公子皱起了眉头。
“吃得越多恢复越快。”钓竿老头一边缠回鱼线,一边说。钓那个药师废了他不少力气,也磨损了他心爱的鱼线。
田公子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咽。
不远处,田夫人连连向温凛道谢。“这回多亏了你,抓住了这个臭名昭著的江洋骗子,还保住了吾儿的命。”
温凛很想说她的宝贝儿子本来也没有性命之忧,但她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自打他生病之后,我求医问药,连生意也荒废了许多,但他的病情始终时好时坏。”田夫人一口气说了下去,“他越来越消瘦,到最后只能喝下白粥。”
温凛想,到底是消瘦导致只能喝白粥,还是喝白粥导致越来越消瘦?这不是医学问题,而是个哲学问题。
“不过刚才你模仿妖魔的声音还真像,我都吓了一跳。”田夫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真是多才多艺。”
温凛看着身旁的护卫来来去去,岔开了话题:“您这是要……搬家?”
“不是。”田夫人摇了摇头。“我让他们把花都搬走了。”
“搬走花?”温凛不明就里。
“以后,我要给吾儿种上新鲜的绿色蔬菜和南域柑橘,让他时时刻刻都能吃到自家园中的新鲜果蔬,为此我还让他们去采购农家肥,现在正在腾地方。”
温凛无言以对。
不过,如果这慈爱的母亲可以因此多些慰藉,那么牺牲点气味也没什么,毕竟是她自己家。温凛能做的,只有以后走路的时候离这里远点。
“夫人,我还有一个问题。”温凛说。“您为什么相信我的方法能治好公子?”
在无数次的碰壁之后,她从没想过田夫人会信自己的话,相信药师是个骗子。
“为什么呢?”田夫人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或许是因为我愿意相信……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告诉我,或许可以再试一次。”
“你想治好他,而且有信心。但那个骗子的眼中,却没有这样的东西。”
好唯心的回答。自己的眼睛中有什么?
在这一刻,温凛自己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