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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间里的莲花 醉梦四楼女 ...

  •   醉梦四楼女厕的空气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与那缕若有似无的莲花香诡异地缠在一起,冷冽中透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

      裴焕之咬着后槽牙,接过了那柄磨得发亮的竹扫帚。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方才与张桂芬那番无声的拉扯,早已耗尽他近四十年人生积攒下的、属于“裴先生”的半分体面。养尊处优的手掌心被木柄粗糙的纹路磨得发痒,每一下挥动都透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别扭——他这辈子碰过最“粗重”的工具,大概是高尔夫球杆。

      可他偏要和自己那点可笑的骄傲死磕。

      扫得格外认真。视线低垂,专注地盯着瓷砖缝隙里并不存在的灰尘,刻意避开不远处那道平静注视的目光。他怕,怕从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戏谑或怜悯,那会彻底戳碎他此刻仅存的、摇摇欲坠的总裁尊严。

      “沙、沙。”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桂芬靠着洗手台,目光落在他僵硬的肩背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

      ——她想提醒这小子,左边第二个隔间有点“特别”,不是普通的厕所,是“门”。

      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她向来不擅解释,更不懂如何委婉。在“神荼”待了这么多年,习惯了令行禁止,习惯了用最直白的方式下达指令或陈述事实。斟酌半晌,憋出来的话依旧硬邦邦的,像块砸在地上的冰:

      “小裴。”

      裴焕之挥扫帚的动作猛地一滞。

      “左边第二个隔间,”张桂芬语气平淡,尾调没有半分起伏,“扫干净点。你刚才推门的时候,我瞅着,里面……没冲。”

      “……”

      裴焕之握着扫帚柄的手,倏地收紧。

      手背青筋隐隐浮现。

      小裴?

      谁他妈是小裴?!

      内心疯批吐槽当场炸穿天灵盖,轰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从小到大,除了他家那早已仙逝的老头子,没人敢这么叫他!裴总!裴先生!再不济叫声裴哥都行!这老太太凭什么用这么接地气、这么……这么透着股熟稔拿捏劲儿的称呼?!

      还有——

      没冲?!

      洁癖如同海啸般翻涌上来,瞬间冲垮了所有强撑的镇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甚至闪过一些极具冲击力的、不堪入目的画面。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循环播放:是我这种普通霸总能解决的吗?你看过霸总小说吗?你见过哪个霸总拿着皮搋子通厕所的?所以皮搋子到底怎么用啊?这玩意儿有说明书吗?会不会一用力溅我一身?!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都绷紧了。脑海里疯狂闪过霍怀东那张欠揍的脸——恨得牙根发痒。要是那货在就好了!毕竟是天天跪搓衣板还得自己刷厕所的资深妻管严,对这些腌臜破事绝对门儿清!偏偏那孙子缩在楼下联谊局里快活,把他扔在这鬼地方受这份旷古绝今的屈辱!

      这仇我记下了。

      裴焕之在心底恶狠狠地划下一笔。等出去,非让霍怀东那厮扫一个月裴氏总部的厕所不可!还得是不戴手套、亲手刷的那种!

      现在,只能硬扛。

      不然传出去“裴总不会通厕所还被保洁嘲讽”,他这张脸就彻底埋进东苍州海底喂鱼了,连带着裴氏股价都得应声跌三个点!

      他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一步一顿地挪到那个指定的隔间门口。目光悲壮,仿佛不是去通马桶,而是去炸碉堡。手颤抖着伸向靠在墙边的马桶刷,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就要硬着头皮往上冲——

      “不是这个。”

      张桂芬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像一盆冰水,浇得他透心凉。

      “旁边那个。”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隔壁,“门上有莲花的。”

      裴焕之的动作,彻底凝固在了半空。

      荒诞与屈辱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所剩无几的、名为“尊严”的东西。血液一股脑冲上头顶,耳畔嗡嗡作响。

      ……这对吗?

      他在内心无声呐喊,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崩溃。

      她说的,怎么都是我的词儿啊?!

      摔刷子!跑路!当场亮明身份用钱把这破厕所夷为平地!无数个暴戾的念头在脑子里疯长,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可最终,理智那根细若游丝的弦,还是勒住了即将脱缰的野马。

      不能输。

      尤其不能输给一个七十八岁的保洁阿姨。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攥着马桶刷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沉默地、带着一股就义般的悲壮,转身,挪向了隔壁那扇印着莲花的纯黑色隔间门。

      刚走近,就愣了。

      首先涌入鼻腔的,不是预想中任何不洁的气味。马桶里的水确实浑浊得看不清底,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可没有半分该有的秽物臭气。

      取而代之的,是那缕莲花香。

      浓烈了数倍。清冽,冰冷,直冲天灵盖,和走廊里、以及刚才隐约嗅到的一模一样,此刻却浓稠得几乎有了实体,丝丝缕缕往毛孔里钻,激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这香气太违和了。

      醉梦四楼的厕所,是当年老板按着暴发户审美硬装的,隔间门板全是亮瞎眼的镶钻土豪金风格。唯独这一扇,是纯黑色的哑光材质,上面用某种莹白的颜料,勾勒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花骨朵。

      线条简洁,姿态高雅。和周遭浮夸土气的环境格格不入。

      像硬生生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被蛮横地嵌进了这里。

      裴焕之盯着那朵莲花,心头那点荒诞感被一种更微妙的不安取代。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推门进来时,所有隔间门都是关着的。唯独这一间,是敞开的。

      而且,他来过醉梦无数次,四楼厕所的门……从来没换过这种款式。

      “死就死了!”

      他一咬牙一跺脚,硬着头皮踏进了这个格格不入的隔间。心里已经开始飞速默念遗嘱:王叔,我的麻辣大肠记得给我烧一份,要特辣,我今晚可能就要远航;霍怀东,记得把我那堆限量版雪茄都陪葬了,一根都不许私吞……

      “咔。”

      身后的门,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卡扣闭合的声响。

      裴焕之猛地回头。

      那扇印着莲花的纯黑门板,就在他眼前,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严丝合缝。

      隔间内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不是灯光昏暗,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墨般的黑。连门板底下的缝隙都没有一丝光透进来,仿佛整个空间被从外部彻底吞噬隔绝。

      “?!”

      裴焕之呼吸一窒。

      紧接着——

      “啊——!!!”

      一声歇斯底里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惨叫,毫无预兆地在他耳边炸开!

      那声音尖锐得刺耳,和刚才楼下宴会厅抢麦走调的歌声有些诡异的相似,却裹挟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痛苦和……浓烈的厌恶,像冰冷的毒蛇,顺着门板的缝隙、甚至穿透了厚重的黑暗,直接钻进了他的耳膜,刺得他头皮瞬间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什么东西?!

      门外,张桂芬在门合上的瞬间,脸色骤变。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步上前,指尖迅如闪电般探向门把手。可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凉金属的刹那,动作硬生生顿住。

      她眉头紧紧蹙起。

      指尖传来的,不是预想中执念爆发时那种凶戾、暴虐、企图吞噬一切的气息。反倒像……像什么活物吃坏了肚子,在难受地干呕。一股直白到近乎人性化的、强烈的排斥与厌恶感,正从门板内部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这门……在抗拒?

      抗拒里面的活人?

      张桂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在“神荼”这么多年,处理过形形色色的“门”,见过执念爆发吞噬闯入者的,见过执念消散自行关闭的,也见过与携带者同归于尽、化为武器的。

      唯独没见过眼前这种。

      门明明已经被推开,有活人进入,按照常理,要么触发执念场景,要么被排斥弹出。可这扇门……门板上那朵莹白的莲花骨朵,非但没有丝毫绽放的迹象,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下去,花瓣边缘甚至泛起一层淡灰色的、萎靡的死气。

      它不是在吞噬或困住闯入者。

      它像是……被恶心到了,急于把里面的东西“吐”出来。

      这诡异反常的现象让张桂芬脊背爬上一丝寒意。她不再犹豫,另一只手迅速摸向侧腰隐藏的口袋——那里有“神荼”特制的符箓,兼具封镇与防护之效。眼前这人身份未明,体质诡异,但绝不能让他折在这里。

      她指尖刚触及符纸冰凉的边缘——

      “吱呀。”

      那扇紧闭的纯黑门板,又慢悠悠地,自己打开了。

      光线重新涌入。

      裴焕之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定制西装依旧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连每一根发丝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袖口被他下意识抚平,整个人看起来和进去之前没什么两样——除了那张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唇色淡得近乎苍白。

      以及,那微微发抖、几乎压抑不住的声线:

      “大、大姨……”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说实话,门……是不是你关的?”

      他内心早已是海啸过境,疯批附体,疯狂刷屏:

      天杀的!谁手贱关的门?!还把灯给掐了!黑得跟挖了煤似的,伸手不见五指!万一我手摸到什么不该摸的怎么办?!我岂不是要成为东苍州史上第一个掏大粪起家的总裁?!逼得我直接弹射起步,下意识打了一套泰拳接咏春,最后还补了套军体拳防身!好像……好像还捶倒了什么软乎乎、黏腻腻的东西——该不会是那玩意儿成精了吧?!我摸黑摸索了半天,腿都吓软了才摸到门把手,一推就赶紧窜出来,生怕晚一步全身沾上!

      张桂芬看着他强作镇定却依旧发白的脸,沉默了两秒。

      她其实想确认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门”内的执念侵蚀。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硬邦邦的陈述,甚至还下意识想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只是动作有些生硬:

      “别硬抗。”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这次算你命大。换别人,已经没了。”

      她本意是陈述事实,这扇门的反应太反常,他能毫发无损地出来已是奇迹。可这话落在裴焕之耳朵里,结合那没什么温度的拍肩,就彻底变成了“你运气好,别矫情”的冰冷嘲讽。

      裴焕之:“……”

      内心暴雨梨花针式疯狂扫射:

      这对吗?!扫厕所是危险系数这么高的工种吗?!是我想硬抗吗!我是被迫营业!是你逼我独立作业的!还说这种风凉话!

      可脸上,那副焊死了的性冷淡总裁面具还在负隅顽抗。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冷得像结了冰,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欠奉,声音更是平直得像AI朗读:

      “我怕臭到你。”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尊老爱幼,关上门罢了。”

      张桂芬盯着他这副“我很好我没事我超级镇定”的强撑模样,心里倒是闪过一个念头:心理素质不错,遇事虽然内心戏多,但面上能绷住,也没真崩溃。或许……是个苗子。

      于是,她难得地,试图“肯定”一句:

      “比我见过的人强点。”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至少,没哭。”

      裴焕之:“……?”

      ……所以大姨实话实说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当过渣女?要不然怎么这么多男人在您面前哭?!

      他精心维持了四十年的高冷人设,此刻在“彻底崩塌”和“强行焊回去”之间反复横跳。只能在内心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是东苍州掌权者!是裴氏集团说一不二的总裁!是……

      但是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前列(腺)增生!

      内心火山彻底爆发:

      还说我没哭?!我只是没当场破防!这老太太绝对是故意的!把我的体面按在厕所地板上反复摩擦、碾压、搓成渣、还踩了两脚!这辈子!就没这么憋屈过!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翻涌到喉咙口的所有咆哮、委屈、后怕和愤怒死死压回去。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火燎过: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艰难无比,仿佛有千斤重。

      张桂芬见他脸色不但没好转,反而更差了几分,只当他是惊吓过度又死要面子。她懒得再多说,也怕他再待下去又出什么意外,挥了挥手,语气是惯常的、听起来没什么感情的驱赶:

      “走。”她说,“别让我在四楼再看到你。”

      她是好意。这地方对她而言是执念之地,对他这种体质异常的“普通人”而言,更是危险。离得越远越好。

      可听在裴焕之耳朵里——

      你这话说的,要不要再给我点根事后烟、递张纸巾?用完就扔是吧!卸磨杀驴也没你这么敷衍的!还不让来四楼?我这辈子都不想踏进这鬼地方半步!虽然我恨不得立刻瞬移跑路,但你这态度也太伤人玻璃心了!

      他机械地放下那柄象征屈辱的扫帚,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然后,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整理好其实根本没怎么乱的西装袖口,抚平胸前并不存在的褶皱。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被摧残后的、脆弱的认真。

      最后,他抬起眼,看向张桂芬。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深潭似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苍白却强撑的脸。他一字一顿,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记、住、了。”

      “张、阿、姨。”

      说完,转身。

      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秋风扫落叶般的凄凉,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垮着,活像只被人生生拔光了尾羽、还踩了两脚的孔雀,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萧索。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挺直的脊背瞬间塌了下去。

      裴焕之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后背“砰”地一声轻靠在冰冷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早已浸透了衬衫内里,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刚才在隔间里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那声直钻脑髓的惨叫、那软腻诡异的触感……后知后觉的恐惧此刻才海啸般涌上,让他指尖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哆嗦着手掏出手机,屏幕光映出他惨白的脸。手指划了好几下,才找到管家的号码拨出去。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

      “王叔……”一开口,那点强撑彻底瓦解,声音里带上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劫后余生的、微弱的哭腔,“亲爱的王叔,少爷我今天要回家……现在,立刻,马上!”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却更显狼狈:

      “去给我做麻辣大肠……要超麻超辣的那种!我脆弱的心灵和受到惊吓的小心脏,急需美食安慰!”

      厕所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缕莲花香,依旧若有似无地飘荡在空气里。

      待裴焕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方向,张桂芬脸上那层惯常的、近乎淡漠的平静,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凝重与锐利的探究。

      她缓步走到那扇重新紧闭的纯黑隔间门前。门板上的莲花骨朵,不知何时已恢复了莹白娇艳的模样,甚至比之前更显鲜活饱满,花瓣舒展,那层灰败的死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幽幽的冷香也浓郁了几分,萦绕不散。

      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门板。

      没有残留的执念暴动,没有异常的阴冷,甚至没有寻常“门”那种吸引或排斥活物的气息。平静得……就像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有点特别的厕所隔间门。

      除了那朵莲花,和这过于浓郁的香气。

      “他到底是什么体质……”张桂芬收回手,低声喃喃。声音在空旷的厕所里显得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能让“门”产生如此人性化的“厌恶”感,急于排斥?

      能在触发某种未知反应后,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和她不一样。和“神荼”里记录过的、所有接触过“门”的异常体质者,都不一样。

      她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特制符箓粗糙的边缘,眼神沉冷如冰封的湖面。片刻,她拿出一个款式老旧的手机,快速按下一串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桂芬姐?”

      “封言。”张桂芬开口,语气是惯常的严肃,却依旧透着股不太擅长表达请求的局促,“查个人。裴焕之,东苍州裴氏的人。查他过往所有记录,重点是……有没有接触过‘门’的迹象,体质特殊在哪。”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越详细越好。”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直白地抛出需求,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

      与此同时。

      楼下走廊拐角阴暗处,裴焕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丝毫不在意高级定制西装裤沾上灰尘。他抬手捂住脸,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冷静下来后,更多的疑问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那扇门……那朵莲花……那声惨叫……还有张桂芬那句“换别人,已经没了”……

      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劲。

      他不是傻子。相反,能在东苍州坐到这个位置,他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和近乎野兽的直觉。刚才的惊吓和屈辱褪去后,留下的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不安。

      那个隔间,那个老太太,绝非常人。

      “裴先生?”

      略显焦急的呼唤从楼梯口传来。助理郭安脚步匆匆地赶上来,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找了他一会儿。看到裴焕之略显狼狈地靠墙坐着,脸色苍白,郭安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裴先生,您怎么了?楼下霍少还在等您,刚才……”

      “没事。”裴焕之打断他,放下手。脸上已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冷凝,只是眼底残留的血丝和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泄露了一丝端倪。他撑着墙壁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动作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郭安。”他开口,声音已经听不出什么异常,只有一种沉冷的、属于决策者的平静。

      “是,裴先生。”

      “去查一个人。”裴焕之的目光投向四楼走廊深处,那个女卫生间的方向,眼神幽深,“醉梦四楼的保洁,叫张桂芬。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包括她的来历、过往经历、人际关系、在哪里工作过……以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她身上,有没有任何‘异常’。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郭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专业素养让他立刻收敛情绪,肃容应道:“是,我立刻去办。”

      裴焕之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向电梯。步履稳健,背影挺拔,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裴先生”。

      只是插在裤袋里的手,依旧紧紧攥着,指尖冰凉。

      刚才在隔间里的诡异经历、那朵雪白得不祥的莲花、门内那声浸透厌恶的惨叫、还有张桂芬那句句如冰锥却暗藏机锋的话……

      像一块无法归类的、沉重的阴云,沉沉压在他心头。

      他隐隐觉得,这场始于走错厕所的、荒诞不经的相遇,绝非偶然。

      而那扇印着莲花的黑门之后,以及那个名叫张桂芬的、七十八岁保洁老太太的身上……

      一定藏着某些,他从未触及过的、这个世界另一面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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