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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完美裂痕 完美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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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选拔赛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举行。
考场设在实验楼最大的阶梯教室,能容纳一百人。秦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盯着试卷上那些复杂的物理公式,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知道自己能坐在这里,很大程度是因为沈清灼。过去一个月的补习,沈清灼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了她身上,从最基础的力学概念讲起,一遍听不懂就讲两遍,两遍听不懂就讲三遍。
“这里,动量和动能守恒的区别,我再讲一遍。”图书馆的灯光下,沈清灼的侧脸平静专注,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清晰的示意图。
秦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知道沈清灼帮她,只是因为陈老师的嘱托,只是因为她答应了就要做好。就像她对待所有事情一样,认真,负责,完美。
完美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宋,”监考老师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还有四十分钟,抓紧时间。”
秦宋回过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试卷很难,比她做过的所有练习题都难。但奇怪的是,那些沈清灼一遍遍讲过的知识点,在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
她开始答题,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交卷铃声响起时,秦宋长舒一口气,放下笔。手心里全是汗。
走出考场,外面阳光很好。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答案,有人欢呼,有人叹气。秦宋穿过人群,想找沈清灼,但没看见她。
“秦宋!”林晓晓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秦宋实话实说,“尽力了。”
“尽力就好。”林晓晓搂住她的肩膀,“走,请你吃冰,庆祝考完。”
“等一下,”秦宋说,“我找个人。”
“找谁?沈清灼?”林晓晓挑眉,“我刚才看见她去实验室那边了,脸色不太好,可能没考好。”
秦宋心里一紧:“我去看看。”
“喂,秦宋——”
秦宋没回头,快步朝实验室方向走去。实验室楼很安静,周末没人上课,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她走到三楼物理实验室门口,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她看见沈清灼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她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她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她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垮着,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秦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沈清灼说过的一句话:
“我习惯了。”
习惯了优秀,习惯了完美,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但习惯的背后,是多少个熬夜的夜晚,是多少次反复的练习,是多少不为人知的压力?
秦宋不知道。她只看见了一个完美的外壳,从没想过外壳下面是什么。
“不进来吗?”沈清灼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没有回头。
秦宋推开门走进去。实验室里很干净,实验器材整齐地摆在架子上,黑板上的公式还没擦掉。沈清灼转过身,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秦宋看见她的眼睛有点红。
“你哭了?”秦宋问,声音很轻。
“没有,”沈清灼摇头,转身看向窗外,“只是有点累。”
秦宋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窗前。窗外是南城一中的校园,梧桐叶在秋风中微微晃动,远处的足球场空无一人,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黄色。
“考得不好?”秦宋问。
“嗯。”沈清灼说,声音很轻,“最后一道大题,我算错了。很简单的计算错误,但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怎么都算不对。”
秦宋沉默了几秒:“只是一次考试。”
“我知道。”沈清灼笑了,笑容很淡,带着自嘲,“只是一次考试。但我准备了三个月,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把近十年的真题都做完了。结果因为一个愚蠢的计算错误,前功尽弃。”
她转过头,看着秦宋:“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秦宋看着她。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看见她眼里的血丝,能看见她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
这一刻的沈清灼,不再是无懈可击的学霸,不再是优雅从容的舞者,不再是从容淡定的沈清灼。她只是一个考砸了考试、会难过、会疲惫的普通女孩。
“不可笑。”秦宋说,声音很认真,“你很厉害,比所有人都厉害。”
沈清灼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很久,她才说:“秦宋,你总是这样。”
“怎样?”
“总是说些……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沈清灼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有时候我觉得,你活得很真实。喜欢就笑,难过就哭,累了就说累。但我不是,我活得像一幅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幅完美的画。颜色要准确,线条要流畅,构图要平衡。不能有瑕疵,不能有裂痕,必须让所有人看了都说好。但画是死的,是冷的,是没有温度的。”
秦宋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看着沈清灼的侧脸,看着夕阳在她脸上投下的光影,忽然很想伸手,碰碰她,告诉她:你不是画,你是活生生的人。
但她没有。她只是站着,静静地听着。
“有时候我会想,”沈清灼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我不是第一了,如果我不再完美了,还会有人喜欢我吗?我父母,我老师,我朋友……他们喜欢的,到底是沈清灼这个人,还是‘年级第一沈清灼’这个标签?”
秦宋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但那个“我”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怕。怕说出来,连站在这里听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会。”沈清灼突然转过头,看着她,“即使你不是第一,即使你不再完美,也依然会有人喜欢你。喜欢你的人,会喜欢真实的你,不是标签,不是成绩,只是你。”
秦宋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沈清灼看着她,眼神很深,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但比刚才真实了一些:“谢谢。”
“不客气。”秦宋说,移开目光,耳朵有些发烫。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夕阳渐渐西沉,天空从金黄变成橙红,最后染上一抹深蓝。
“走吧,”沈清灼说,“天快黑了。”
“嗯。”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她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像某种无声的仪式。
走到楼梯口,沈清灼停下脚步:“今天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沈清灼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也谢谢你,让我觉得,偶尔不完美,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秦宋的心脏又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看着沈清灼,看着那双在灯光下清澈的眼睛,忽然很想说:你不需要完美,你已经很好了。
但她还是没说。她只是点头:“嗯。”
“周一见。”
“周一见。”
沈清灼转身下楼,背影在楼梯拐角消失。秦宋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心里那片刚刚平息的湖面,又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但这次,石子很小,涟漪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秦宋知道,它在那里。在她心底最深处,悄悄荡开一圈又一圈。
而湖中心,是沈清灼的背影。不完美,会疲惫,会难过,但真实。
比那幅完美的画,真实一千倍,一万倍。
【选拔赛结果公布,秦宋意外地通过了,而沈清灼虽然仍是第一,但分数不如预期。流言再次四起,有人说沈清灼“状态下滑”,有人说她“江郎才尽”。而秦宋,第一次在沈清灼脸上看见了动摇。她说:“也许,我该休息一下。”】